話分兩頭。卻說武松辭了史進,獨自往下邽而去。一路上扮作落魄模樣,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腰間只挎一口舊朴刀,望見有人便低頭疾走,端的像個亡命之徒。
不一日,到了下邽地界。這縣城不大,卻因彌勒教盛行,街面上香燭紙馬鋪子倒有十數家,時不時見三五個信徒,頭上裹著白布,口裡念著「彌勒下生」,招搖過市。武松冷眼看了,心中暗笑,自投一處僻靜客店歇了。
次日,武松在城中轉了一回,打聽得程旭的住處——不在彌勒教總壇白蓮堂內,卻在城東一所大宅,原是柳元嫁女時撥給他的。武松尋到門前,只見兩扇黑漆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兩個彪形大漢,腰裡都掛著刀,一看便是邊軍出身。
武松走上前去,抱拳道:「二位大哥,煩請通報一聲,有河北武二,特來投奔程大當家。」
那兩個大漢把武松上下一打量,見這漢子雖然衣衫破舊,卻生得身軀魁梧,虎背熊腰,知他不是尋常人物。一個便道:「你且等著,我去通報。」轉身進去了。
不多時,只聽裡面腳步聲響,程旭大步走了出來。武松看那程旭,身長七尺,面如重棗,頷下微須,腰裡系一條鐵鏈,端的是一條兇悍漢子。程旭見了武松,也是一驚,暗道:「這廝好生雄壯!」便問道:「你是何人?來此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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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躬身道:「小人武二,河北人氏。只因在家鄉打死了人,亡命江湖,聞得程大當家是一條好漢,特來投奔,願效犬馬之勞。」
程旭聽了,哈哈笑道:「你倒有眼力!我這裡正缺人手,你若真有本事,我自不虧待。」說罷,便引武松進廳,命人看酒。
酒過三巡,程旭問道:「武二,你有甚本事?」
武松道:「小人自幼習武,拳棒精熟,等閒三五個大漢近不得身。」程旭來了興致,便叫人在院中擺開場子,要與武松試手。武松也不推辭,下了場,與程旭對了十餘合,不分勝負。程旭大喜,拍著武松的肩膀道:「好!好!武二,你便留在我這裡,做個副手!」
自此,武松便在程旭麾下安頓下來。他為人豪爽,又肯吃苦,不幾日便與程旭手下那十幾個邊軍老兵打得火熱。眾人見他武藝高強,性情直爽,都喚他「武二哥」。
武松一面與眾人交好,一面暗中留意彌勒教的動靜。他見程旭雖然表面上是彌勒教的「護法天尊」,實則處處受制於柳元,心中便有了計較。
這一日,程旭又向柳元討要糧餉。柳元只推說「教中香火錢不濟」,只給了二十兩銀子。程旭回來,氣得把銀子摔在地上,罵道:「老狗!我程旭好歹也是個山寨之主,在他手下連狗都不如!」
武松在旁,便道:「大當家息怒。小人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程旭道:「你說。」
武松道:「大當家一身本事,手下又有這許多弟兄,何必受那老兒的氣?依小人之見,不如自立門戶,豈不痛快?」
程旭搖頭道:「我如今兵微將寡,糧草不濟,如何自立?」
武松道:「想那柳元不過一介游醫,豈能比得上大當家振臂一呼?至於糧草,放眼下邽、潼關、洛南、韓城、澄城、郃陽、華陰等地……哪裡尋不出幾個大戶,大當家若肯動手,還愁沒有錢糧?」
程旭聽了,低頭沉吟半晌,道:「武二,你說的雖有理,但那柳元在下邽經營多年,信眾甚多。我若反他,只怕那些愚夫愚婦一擁而上,卻也難敵。」
武松笑道:「大當家多慮了。那些信眾,不過是烏合之眾,只會念經燒香,哪裡見過真刀真槍?大當家手下這些弟兄,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一個頂他十個。只要大當家下定決心,何愁大事不成?」
程旭眼中凶光閃動,卻不言語。
武松知他已經意動,只是還未下定決心。當下也不再撩撥,只是悄悄退了出去。
卻說柳元那邊,也得了風聲。有手下報說,程旭手下新來了一個叫武二的,武藝高強,整日在程旭耳邊搬弄是非。柳元眉頭一皺,便使人去查武二的底細。但河北遠在千里之外,如何輕易查得?只回報說「查無實據」。
柳元越發疑心,便命人削減程旭的糧餉,又暗中吩咐幾個心腹,教他們盯緊程旭的動向。
這一日,程旭手下幾個老兵在街上買酒,與彌勒教信徒起了衝突。那信徒罵道:「你們這些殺生吃肉的魔頭,彌勒菩薩早晚收了你們!」老兵們哪裡受得這等鳥氣?一拳打過去,把那信徒打得滿地找牙。信徒們一擁而上,雙方便打了起來。直打到白蓮堂門口,驚動了柳元。
柳元大怒,命人將那幾個老兵拿了,本該當場斬殺,卻念在程旭的份上,判鞭二十。程旭聞訊趕來,見自己的人被打得皮開肉綻,頓時怒從心頭起,當場與柳元爭執起來。
柳元冷笑道:「程護法,你的人在我彌勒教中,便要守我彌勒教的規矩。你若不依,只管帶了人走,我不留你。」
程旭氣得渾身發抖,但當著眾人面,終究不敢發作,只得忍氣吞聲,帶著人回去了。
回到宅中,程旭一拳砸在桌上,將桌面砸出個窟窿,罵道:「老賊欺我太甚!」
武松在旁,道:「大當家,今日之事你也看見了。柳元分明是要逼你走。你若走了,正中他下懷;你若不走,他日後還要變本加厲。與其受這窩囊氣,不如……」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先下手為強。」
程旭猛地抬頭,目中凶光流轉,盯著武松看了半晌,緩緩道:「你的意思是……」
武松一字一頓道:「火併柳元,奪了白蓮堂!」
程旭沉默良久,重重一咬牙,道:「且容我再斟酌一二。」
武松見程旭已動殺心,便道:「大當家,那柳元手下雖有上千信眾,但能打的不過百人,且都是沒經過陣仗的莊稼漢。大當家手下這十幾個邊軍老卒,加上這些日子招募操練的精壯,湊一湊也有七八十人。只要出其不意,直取白蓮堂,擒賊先擒王,殺了柳元,其餘人自然鳥獸散。」
程旭沉吟道:「話雖如此,但白蓮堂里里外外都是柳元的心腹,如何近得?」
武松笑道:「大當家莫非忘了,柳元每旬都要在堂中開壇講經,屆時各壇壇主都要到場。那日人多眼雜,正可混進去。大當家只消帶幾個心腹,假作聽經,到了堂中突然發難,柳元措手不及,必死無疑。」
程旭眼中精光閃動,又問:「那其餘壇主呢?」
武松道:「大當家殺了柳元,便當眾宣布柳元私吞香火錢、欺壓信徒的罪狀。那些壇主平日也對柳元多有不滿,見柳元已死,誰敢不聽大當家的?若有不從的,一併殺了便是。」
程旭拍案而起,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干他娘的!」當下便與武松細細商議,將動手的時辰、人手、進退路線一一敲定。武松又自告奮勇,願帶幾個弟兄混入堂中,做那動手的先鋒。程旭大喜,道:「武二,若事成,你便是我的頭號功臣!」
卻說柳元那邊,雖然疑心程旭,卻也沒料到他會鋌而走險。這幾日他只顧著與幾個老壇主商議如何削程旭的兵權,卻不曾防備刀斧已在暗中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