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白還逸心裡掀起風浪,而那頭元裕猶然憤憤不平著,
可當他瞅見白還逸有些緊繃的神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輕咳一聲道:
「罷了罷了...儘是些前塵往事...」
說到這兒,他又瞅了瞅白還逸的臉,表情感慨萬千,喃喃道:「要是白哥兒還在的話...哪兒還有這事?哪兒還有這種事呢...」
「你說的白哥兒究竟是誰?!」一旁的冬柏突然插嘴問道。
元裕有點不耐煩了,他哼了聲:「整日供著、拜著,倒不知他是誰了?
這奉山前後,十里八村的祖祠門口,那看門的武神像的模樣是從誰身上描下來的——你忘了不成!」
冬柏臉色有些茫然,看向白還逸。
那模樣就好像在說——白哥兒你說的地位是這種被供奉在祖祠給看大門的『地位』麼?
那確實很有地位了。
白還逸眼角一抽,倒是沒說話。
以元裕的性子,應了他的話茬,他嘴閒不住,會自己說。
果然,元裕便又喋喋不休了起來:
「白還逸,白將軍!與前朝女帝夏仟,前朝相公周先生並稱為後夏三傑!就是奉山腳下白家鎮人!...神力無雙,驍勇善戰...二十多年前,有人因敬仰他,在自家宅子裡為他塑了像來供奉!
本還有村民嘲笑這人,結果你猜怎麼著?那人家採藥收成自此之後竟是好了不止一籌!
自此為白將軍塑像這事兒便在奉山周遭蔚然成風,甚至變成直接塑在族祠門口,以庇佑村鎮收成!
你可知!你可知!我是為白將軍親自治過傷的!我是曾稱他作兄長的!
我看你們是忘了!是忘了!如今鄉里那些村婦莽婦,竟也敢給自家的黃口小兒起名叫還逸!白家鎮竟是還有乾脆直接叫白還逸的!
一點也不知篡越,簡直荒謬!簡直荒謬!」
...
這頭元裕絮絮叨叨個沒完,冬柏卻是錯愕地張大了嘴。
她這回算是聽懂了,『白還逸』是這元翁的認得的一位前朝將軍,是那種風華絕代的人物。
這老頭是拿對方來扯虎皮、裝模作樣了!
隨即,她又小心翼翼瞅了眼真正的白還逸,顯然是覺得白還逸顯然也是屬於那種被家中長輩起了個篡越名兒的『黃口小兒』。
生怕他生氣馬上就要吃掉這老頭兒。
元裕見這小娘子這模樣,完全沒有那種類似於稚童之間「我哥會打籃球—我哥會飛!—我哥...我哥會吃屎!」來攀比好人前顯聖的充實感。
反而一愣,嘴唇開合了半晌,臉色唰得便暗淡了下來:
「...呵...罷了...呵呵...你們只管覺得老頭兒我是痴人痴語罷...是,我這散盡家財流落到白家鎮謀生的老賭棍...怎麼配認得他?怎麼配呢?
誰都覺得我不配,我是不配...朴哥兒和陳哥兒配,我不配。
白哥兒...要是白哥兒在這兒...剛才那兩頭熊又算什麼...跟路邊野狗似的...一腳便能踹死兩頭...」
南蛇鞭在白還逸的袖子裡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後者卻只是面無表情。
「白哥兒...他要是還在...也不會叫我受著這苦...」說著話,好像是想到如今的境遇,元裕失魂落魄了起來,踉蹌著往前走。
白還逸瞅著他的背影,愈發感覺這世界真實了幾分。
他一周目對男性劇情角色沒什麼興趣,注意力全放在夏仟身上了,只是覺得『友人』是遊戲的設定而已,哪兒有一點兒真正是現實中熟人的實感?
現在他有了。
造反時元裕年紀很小,手藝倒是不錯,總是能在野外摸來一些能用的藥草,來節省軍費。
夏仟就缺藥草給白還逸治傷,這怎麼看他便怎麼覺得順眼了,後又念他身世可憐,總是拉著白還逸一同照應他,將他當成個年紀小不懂事的弟弟來看待。
而元裕沒別的愛好,就喜歡賭,跟那死在戰亂里的師傅學的。
白還逸一周目與他的對話框十個有五個是在勸他小賭怡情、大賭傷身,三個是和夏仟一道兒來找他治傷,
剩下兩個是「今晚打牌?」。
白還逸不賭錢。
夏仟遇到此類情況總是責罵元裕,有時候順手了還要拍他的頭,但白還逸不一樣,他不崇尚棍棒教育。
堵不如疏,偶爾陪元裕這小子玩兩把解解心癮,重在開導。
所以夏仟總是苦口婆心地對他說,得好好約束元裕,要不然他總想著去賭坊,遲早將自己家敗個乾淨。
如今看來,倒是一語成讖了。
...
所以...
周慕為什麼...失蹤了?
周慕失蹤,大虞復辟。那身為女帝的夏仟呢?
此時此刻,白還逸想起穿越過來看見夏仟的神態,以及夏仟呢喃的最後一句「我會找到你。」不知為何,就急躁了起來。
他幾步跟了上去,問道:
「他們不信你,我信你!你認得後夏三傑對吧?那我問你,既然你認得他們,他們人呢?怎麼失蹤的?這你總該知道吧?」
元裕傴僂的身體一縮:
「我哪兒知道...造反功成那日,白...白哥兒突然人就沒了,過了七年,女帝也失蹤了,又過了三年,周先生說去尋女帝和白哥兒,也失蹤了。」
白還逸瞳孔緊縮,急聲追問:「合著來後夏三傑都失蹤了,就你沒失蹤?在這期間你在幹什麼?」
「我..我...你少管老頭子我...嘰里咕嚕的,說什麼呢?」
不知為何,元裕不接茬了,然後走的越來越快,看樣子像是要甩脫白還逸。
白還逸則不依不饒地跟著他:「這都不知道,你怎麼說認得他們?說。」
「我不說!」
「說!」
「我...我...」
元裕突然崩潰了,蒼老的麵皮糾結在一起,對著喊道:
「我在賭坊!我在賭坊!行了吧!行了吧!
反正老頭兒我每次這麼說,你們就會說我胡謅,分明不認得他們幾個,只是編來好人前顯聖的對吧!
我自己知道我認得就是了!你們懂什麼?」
他憤恨地說完這話,走出幾步,見白還逸沒再跟來,不由回頭看向白還逸。
——他往常這麼跟鄉里人說,大家都會鬨笑起來,空氣中充滿了歡快的氛圍。這會兒見白還逸不笑,竟是不太適應。
然後,他再次看見了白還逸的臉。
元裕一陣恍惚,這一瞬間,他又覺得身後這長得俊朗英武的小郎君,與那位在他身後喊他打不打不賭錢的葉子牌的白哥兒的模樣對上了。
就好像是...
白哥兒真的回來了,
他就這麼站在自己的身後,望著自己,詰問自己為什麼連女帝和周先生怎麼失蹤都不知道,這些年他都做了什麼?
女帝分明那麼照顧他,給了他那麼多錢財,宅子,女眷,他怎麼能淪落到這種地步?
元裕嘴唇開合,身形忽得萎靡了下來,他脊梁骨被抽掉了一般,掩面哭道:
「我...我...不像朴哥兒和陳哥兒一直掛念白哥兒...想方設法去找他,我也不像周先生去找女帝一樣...
我...我...我在賭坊啊...我在賭坊啊...那十年,我一直在賭坊啊...我對不起他們...我...我該死...我真該死啊...」
夕陽西下。
晚霞映照在白還逸的半張臉上,叫他的另外半張臉隱沒在陰影里。
「你這賭棍,確實該死在賭坊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