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皇城,文華殿。
初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灑在金磚上,殿內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倒春寒的涼意。
朱允熥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打磨光滑的鐵軌截面。
茹瑺站在御案下首,正捧著一本冊子匯報:「殿下,應天至北平的鐵道二期工程,勘探已經完成。徐州至濟南段因為地形平緩,進度最快。工部那邊說,只要鐵料跟得上,年底前能鋪完一半。」
「鐵料不夠就去逼李元,讓他多建高爐。」朱允熥放下鐵塊,「鐵道是五年國策的血脈,血脈不通,北疆的兵馬糧草就轉不起來。告訴李景隆,征地的事誰敢阻攔,就跟句容一樣辦。」
「臣遵旨。」茹瑺躬身退下。
郁新上前一步,臉上滿是喜色:「殿下,江北十萬畝番薯已經完成育苗,出苗率比農學院預估的還高。微臣算過,若後續沒有大旱,按保守畝產二十石計算,秋收可得鮮薯兩百萬石。至於能製成多少薯干,還要等農學院核定損耗。」
朱允熥微微頷首,「種苗發放冊盯緊些。軍戶、災戶優先。誰敢截留官苗,或者逼百姓轉賣田地,直接送監察院。」
「微臣明白。」
只要北方百姓能填飽肚子,北疆糧堡便有了根。
糧食、鐵道、銀行、火器一旦連在一起,大明這台戰爭機器才算真正擁有源源不斷的血液。
「殿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快步走入殿內,雙手呈上一封漆封密信,「東瀛急遞。」
朱允熥接過密信,一目十行掃過。
「五叔在黑風嶺採藥被出雲國的暴民圍了,險些出事。」朱允熥將密報扔在御案上,「十七叔救出五叔後,順著尼子氏留下的證據打進出雲,三日內拿下月山富田城,各支城相繼歸降。出雲全境,現已插上大明龍旗。」
郁新嚇了一跳:「出雲……全境?殿下,這……咱們不是定下策略,先用商貿掏空東瀛,讓幕府與諸藩互相消耗嗎?寧王殿下貿然動兵,會不會惹得幕府狗急跳牆?」
「狗急跳牆?」朱允熥冷哼一聲,「足利義滿連近畿的一揆亂民都壓不住,他拿什麼跳?」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堪輿圖前,目光落在東瀛那片狹長的島嶼上。
「孤讓十七叔按兵不動,是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我大明乃天朝上國,講的就是一個出師有名。現在,出雲國的人敢動大明親王,這就是最好的出兵理由。」
朱允熥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通知理藩院,擬一道國書送去京都花之御所。告訴足利義滿,出雲守護代尼子氏意圖謀害大明親王,鎮東開拓府被迫出兵平亂。為避免亂民再次威脅大明商路與使團安全,出雲暫由大明代管。」
郁新嘴角抽了一下。
把人家一個國給打下來了,還說是被迫,暫時代管?這「暫時」究竟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還是多少年,恐怕太孫殿下自己都不好說了。
「另外。」朱允熥看向蔣瓛,「傳旨給十七叔,告訴他,現在開始,不必再等,儘管放手去打!」
「是!」蔣瓛領命退下。
朱允熥負手站在地圖前,目光從東瀛向南,掃過流求,最終落在南洋那片星羅棋布的島嶼上。
東瀛的局已經布死,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接下來,該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海洋了。
.......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二,龍抬頭。
太倉港。
海風卷著咸澀的氣息掠過棧橋。一百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如海上巨獸,依次排列在港灣內。
其中四十八艘主戰福船打開炮窗,黑洞洞的長身艦炮探出船舷。其餘運輸艦上,則裝滿糧草、火器兵、攻城炮和軍馬。
碼頭上,兩萬水師已經完成登艦。
數萬送行軍民擠在警戒線外,卻無人喧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那道玄色身影上。
朱允熥披著玄色大氅,迎風而立。
李景隆、茹瑺、郁新、朱高熾等軍政重臣分列兩側。
「殿下。」工部右侍郎李元快步上前,遞上一份清單,「兵仗局趕製的兩萬發開花彈已經封艙。新炮加長炮管後,射程比去年遠三百步,炮架也按海浪顛簸重新加固。」
「另有六十門攻城炮拆解裝船,登陸後半日便能重新組裝。」
朱允熥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遞給旁邊的朱高熾。
朱高熾接過單子,頷首道:「殿下,本期遠洋專帳一共六百萬兩,這一趟便支出了三百萬。總號雖然撐得住,可二期鐵道、北疆糧堡和燕王府招兵,全都在向皇家銀行伸手......」
「嫌貴?」朱允熥偏頭看他。
「臣不敢。」朱高熾咽了口唾沫,「臣只是覺得,這錢花得太快。」
「錢花出去,才能變成刀。刀亮出來,才能把別人的錢搶回來。」朱允熥轉回視線,望向棧橋盡頭。
鄭和一身亮銀魚鱗甲,大步走上高台。
只見他身形挺拔,面容白淨,透著一股文氣。走到朱允熥面前,他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奴婢三寶,叩見殿下。」
聲音清脆,眼神純淨,和當年那個在宮裡打碎瓷碗差點被打死的小太監沒有任何分別。
朱允熥走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三寶,這是你第二次下西洋。去歲,你打殘爪哇西王,掃平陳祖義,在舊港立下市舶司。今年,孤要你走得更遠。」
王承恩聞聲上前,在高台上展開一幅巨大的羊皮海圖。
朱允熥手指沿著南洋航線一路滑動,最後停在一處狹長水道上。
「滿剌加。」朱允熥聲音低沉,「這裡是東西方海貿的咽喉。拿住這裡,就掐住了南洋和西洋的脖子。」
鄭和俯身看著海圖,將沿途島嶼和海峽一一記入腦中,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不,你不全明白。」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孤不要他們稱臣,也不要他們納貢。孤要你在滿剌加築水泥棱堡,修深水港,設大明皇家海軍基地。凡經過的商船,必須登記船籍,懸掛大明龍旗,接受市舶司檢查,並按《南洋航海法》繳稅。」
鄭和抬起頭,那張白淨溫順的臉上,沒有半點凶氣:「若有不從者?」
「沉了。」朱允熥語氣平靜。
「奴婢遵旨。」鄭和再次跪地。
朱允熥從腰間解下一柄御賜短銃,遞給鄭和,「在外領軍,不必事事請旨。出去了,你代表的就是大明,代表的就是孤!看誰不順眼,直接開炮。任何事,孤都替你撐著!」
鄭和雙手接過短銃,眼眶微紅。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起身轉身,大步走向旗艦。
「升帆!」
「起錨!」
號角直衝雲霄。
一百二十艘巨艦同時升起白帆,遮蔽了大片海面。
巨帆之上,五爪金龍迎風舒展,仿佛隨時會從雲海中撲出。
碼頭上的軍民轟然跪地。
「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大明皇家第一遠洋艦隊,再次拔錨。第二次西洋遠征,正式啟航。
朱高熾站在朱允熥身側,看著逐漸遠去的船隊,低聲道:「殿下,滿剌加水道狹窄,岸上又多密林。若他們堅壁清野、閉城不出,艦隊長期耗在海上,補給壓力可不小。」
「舊港倉已經備足半年糧彈,占城和爪哇東王會沿途提供淡水。」朱允熥轉身走下高台,「三寶手裡還有滿剌加華商送來的水道圖和城防圖。他們若開港納稅,便能活。」
「若想據城死守——」朱允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海面,「三寶看起來乖巧,可他開炮的時候,手從來不抖。」
......
東瀛,京都,花之御所。
幕府將軍足利義滿端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大殿中央,放著一個黑色的木盒。木盒已經打開,裡面裝著用石灰醃製過的尼子持久的首級。
細川滿之和畠山基國等幕府重臣分列兩側,都低著頭,無人敢先開口。
「大明寧王……」足利義滿死死盯著那顆人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怎麼敢!他怎麼敢直接攻占出雲國!」
細川滿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出列跪伏:「將軍大人,大明的使者說,是尼子家指使一揆暴民襲擊了大明周王,大明是自衛反擊。」
「放屁!」足利義滿猛地將手裡的茶盞砸在細川滿之的頭上,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碎屑順著細川的臉頰流下,他卻一動不敢動。
「被迫出兵平亂?被迫能把整個出雲國給占了?能把尼子持久砍了?」足利義滿氣得渾身發抖,「什麼暫時代管?他們分明是想吞併神國!」
畠山基國沉聲說道:「將軍大人,月山富田城號稱山陰第一堅城,卻只守了不到兩日。大明軍不僅有火器,如今還有遼東戰馬。若寧王繼續沿山陽道東進,近畿危矣。」
「不能再退了。」足利義滿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原本想借大明的商貿掏空諸藩,削弱地方大名的實力。但他沒想到,大明的胃口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大明不僅要錢,還要地。
「傳我將令!」足利義滿拔出太刀,猛地劈在面前的矮桌上。
「停止鎮壓國內一揆!傳檄各藩大名,大明意圖吞併神國,凡參與一揆者,只要願意加入討明軍,過去罪行全部免除。斬下一名明軍,賞米十石;斬獲明軍將領,賜武士身份!」
「告訴他們,大明今日吞出雲,明日便會吞掉他們的領地!」
「奉公眾、旗本全部出動,各藩按石高徵召兵馬。七日之內,會師山城!違令者,以通明叛國論處!」
足利義滿抬起頭,目光越過殿門,落向出雲方向,「本將軍要親率十萬大軍東征!不奪回出雲,誓不回京都!」
「我要讓所有大明人——葬身東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