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長河深處，黑紅色願火熊熊燃燒。
善屍盤坐在火焰中央，身上的灰色袈裟早已化作飛灰，布滿裂痕的功德金輪也在火焰中一點點融化。
無數眾生的聲音不斷衝擊著他的真靈。
那些聲音有感激，有哀求，也有咒罵與怨恨。
若是換成尋常准聖，只需聽上片刻，便會被億萬種相互衝突的意志撕碎元神。
善屍卻沒有阻攔任何一道聲音。
他放開心神，任由眾生的喜怒哀樂從自己心中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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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一名老者壽終正寢前的釋然，一名將士守住家國的喜悅，一名惡徒臨死之前的不甘……
每一種情緒都是真實的人性，也是人道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善屍原本純粹無瑕的金色元神，漸漸染上了不同顏色。
有象徵憤怒的赤紅，也有象徵悲傷的灰白，更有代表貪婪與欲望的漆黑。
從表面看去，他身上的氣息越來越駁雜，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墜入魔道。
李青站在長河之外，神色始終平靜。
只有系統不斷響起的提示，證明這場考驗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安穩。
【善屍真靈穩定程度：六成三！】
【善屍真靈穩定程度：五成八！】
【檢測到眾生執念正在侵蝕善屍本源！】
當真靈穩定程度跌破五成時，人道印璽主動出現在李青手中。
一道道金光從印璽內湧出，想要進入長河保護善屍。
李青五指合攏，將所有金光重新壓回印璽。
「這是他的道。」
「若連這一步都要由我替他走完，就算擁有混元修為，也沒有資格承載人道。」
人道印璽輕輕震動幾下，最終重新歸於平靜。
願火之中，善屍的元神已經變得近乎透明。
可就在真靈即將跌破四成的時候，他腦後那輪已經融化的功德金輪忽然停止崩潰。
一縷微弱金光從元神深處亮起。
那並不是來自天道的功德，也不是李青賜予他的道主權柄。
而是善屍在萬世輪迴中親手點燃的第一簇火焰、治好的第一個病人、教會的第一個學生，以及守護過的每一座城池留下的痕跡。
他無法替眾生決定未來，卻可以在眾生陷入絕境時，為他們保留一次選擇的機會。
「善惡從來不是固定不變。」
善屍緩緩睜開雙眼。
「一念可以為善，一念也可成惡。」
「人道所承載的，不是永遠正確的聖賢，而是擁有無限可能的眾生。」
「我不需要抹去你們的惡念，也不會被你們的欲望操控。」
「你們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而我只負責讓所有人擁有做出選擇的資格！」
轟隆！
善屍元神深處的金光轟然爆發。
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眾生執念沒有被驅散，而是在金光中化作一個個細小的人道文字。
億萬枚文字相互連接，形成了一輪全新的大道之輪。
這輪大道之輪不再像以前的功德金輪那般純粹耀眼。
它的表面有金色功德，也有黑色慾望，更有赤紅怒火與灰白悲傷。
各種顏色彼此交織，卻又維持著一種奇異平衡。
這才是真正完整的人道。
人族可以誕生捨己為人的聖賢，同樣會誕生貪得無厭的惡徒。
人道不會因為惡徒存在便否定所有人族，也不會因為聖賢出現，便掩蓋人性中的欲望。
它承載一切，記錄一切，最後將前行的方向交還給眾生自己選擇。
火雲洞中，三位人祖同時起身。
歷代人皇身上的氣運也在這一刻相互連接。
燧人氏點燃文明薪火，有巢氏凝聚萬家燈火，緇衣氏手中則浮現出最初的人族衣冠。
伏羲八卦、神農百草、軒轅之劍，以及歷代人皇為人族留下的文明印記，接連倒映在人道長河上空。
他們沒有向善屍輸送力量，只是以人族先賢的身份，見證一尊新的人道混元誕生。
「人道認可，眾生共證。」
李青抬起人道印璽，聲音傳遍整條長河。
「今日，善屍可證人道混元！」
話音落下，無邊人道本源從長河中升起。
這些本源沒有直接灌入善屍體內，而是化作億萬眾生虛影，圍繞著人道之輪不斷轉動。
善屍原本停留在准聖巔峰的氣息驟然攀升。
一道看不見的境界壁壘出現在他面前。
這一次，不需要三千法則強行轟擊。
善屍只向前邁出一步，由億萬眾生共同組成的人道之輪便輕輕碾過那道壁壘。
咔嚓！
壁壘應聲破碎。
一股完整、浩瀚，卻又充滿紅塵氣息的混元威壓，從人道長河中升起。
洪荒人間界內，所有人族都在這一刻心有所感。
正在田間耕作的農夫直起腰身，學堂中誦讀文章的孩童抬頭望向天空，大秦仙朝內無數修士更是發現自己的人族血脈變得活躍了幾分。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都感覺人族氣運比過去更加穩固。
【叮！善屍成功通過眾生願火考驗！】
【善屍當前境界：混元大羅金仙初期！】
【人道法則感悟正在反饋本體！】
系統提示響起的同時，無數人道感悟出現在李青識海之中。
他身後的混沌道輪輕輕轉動，其中屬於人道與眾生的部分迅速變得圓滿。
李青本體的境界依舊是混元大羅金仙初期，卻在原本底蘊上再次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若是將此時的善屍融入本體，他的修為立刻便能暴漲。
李青卻沒有這麼做。
善屍才剛剛證道，混元道果尚未徹底穩固。
更何況，他的計劃是讓三屍全部達到混元境界，再尋找最合適的時機三屍合一。
「你先留在人道長河中鞏固境界。」
李青說道。
善屍點了點頭，盤坐在人道之輪中央。
億萬眾生虛影重新化作河水，圍繞著他的身體緩緩流淌。
處理好人道之事，李青沒有返回方寸山。
他心念一動，一道黑色身影從混沌珠內走出。
惡屍身穿酆都帝袍，頭戴帝冠，周身繚繞著濃郁的死亡與輪迴氣息。
「善屍已經證道，接下來便是你了。」
惡屍神色平靜。
「我執掌酆都城與幽冥秩序多年，輪迴法則已經圓滿。只是地道權柄掌握在平心娘娘手中，此事還需先得到她的認可。」
「自然。」
李青抬手撕開一道空間通道，與惡屍一同踏入幽冥地府。
兩人剛剛出現在酆都城上空，城中億萬鬼魂與陰差便感受到了惡屍的氣息。
十殿閻羅、各方鬼帝以及無數幽冥強者同時躬身行禮。
「參見酆都大帝！」
「參見人道道主！」
李青沒有驚動太多陰神，只讓惡屍留下一道法旨，暫時將酆都城交給五方鬼帝與麾下鬼王共同看守。
隨後兩人越過黃泉與奈何橋，來到六道輪迴最深處。
平心娘娘早已站在輪迴盤前等待。
她身穿玄黃色宮裝，身後六道輪迴緩緩轉動，渾身氣息與整個幽冥世界連為一體。
看到李青以後，平心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本體以法則證道，善屍又借人道成就混元。」
「道友這次前來，看來是準備讓惡屍借地道證得混元了。」
李青笑了笑。
「正是。地道沉寂多年，如今也該再添一尊混元了。」
「酆都坐鎮幽冥多年，他是否擁有這個資格，想必道友比我更加清楚。」
平心沒有否認。
惡屍這些年梳理陰陽秩序，鎮壓幽冥鬼患，積累的地道功德僅次於她這位地道之主。
若論洪荒之中誰最有希望借地道證得混元，酆都大帝確實是唯一人選。
平心沒有立即開啟地道本源，而是問道：「地道若再添一尊混元，天地人三道的平衡必會變化。天道那邊，未必願意見到地道繼續壯大。」
李青負手而立，語氣平靜：「惡屍只求地道混元果位，不會動搖你地道之主的位置。至於天道是否願意，那是天道的事。」
「天地人三道本該並立。人道已經復甦，地道也不該永遠被壓在幽冥之中。」
平心注視李青片刻，終於露出笑意。
「有道友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外界的壓力由你我共同承擔，至於酆都能否證道，只看他自己的本事。」
「他對死亡與輪迴的感悟已經足夠，卻還缺少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平心看向惡屍。
「地道不只是亡魂歸宿tocht，也不只是六道輪迴。」
「洪荒山川、大地靈脈、幽冥黃泉，乃至埋葬眾生的一捧泥土，都屬於地道。」
「地道之重，在於承載。」
「只懂得執掌死亡，卻不能承受眾生死後留下的因果，便沒有資格成為地道混元。」
惡屍問道：「我要如何證明？」
平心轉過身，抬手按在六道輪迴盤上。
原本緩緩轉動的六個輪迴通道同時停止。
輪迴盤下方，大地向兩側裂開，一座完全由玄黃本源凝聚而成的古老門戶緩緩升起。
門戶後方沒有光芒，只有無數亡魂的哭喊與沉重到足以壓垮准聖的地道威壓。
「此門通往地道本源最深處。」
「進入其中以後，你將背負洪荒開闢至今，所有未曾消散的亡魂因果。」
「我不會出手，道友也不能相助。」
「能夠背負這些因果走到地道盡頭，你便有資格證道。」
「若是倒在途中，你的酆都帝位與一身修為，都會被地道本源徹底吞噬。」
惡屍沒有遲疑，邁步走向玄黃門戶。
李青站在後方，同樣沒有阻攔。
就在惡屍踏入門戶的剎那，整個幽冥世界驟然下沉。
一條條比山嶽更加沉重的地道鎖鏈從黑暗中飛出，瞬間纏住了他的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