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淵城,龍府後院。
林楓站在院子中間,「看好了,我只說一遍。」
龍瑩瑩盤腿坐在三步外,龍槍橫在膝上,眼睛瞪得溜圓。龍傲夜靠著院牆,手裡攥著半塊餅,邊嚼邊看。
林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靈力起於湧泉,過三陰,走帶脈,收於膻中。出體時不要急,先讓靈力在掌心轉一圈,再往外推。」
他掌心浮起一點冷白的光,像從皮膚里滲出來的月色。
「口訣就四句,你記一下——月從海底生,光自湧泉來。一念分潮汐,半盞照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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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瑩瑩跟著念了一遍,閉上眼。
林楓掌心的月光緩緩鋪開,貼著地面漫出去,清冷,無聲。一輪明月從地底緩緩升起,三尺見方,懸在他掌前半空,照得滿院青磚都泛著銀霜。
「靈力走湧泉,出體時收著點,別一股腦灌進去。」他把月光收了,「你來。」
龍瑩瑩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兩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下。
第一息,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息,青金色的龍氣從她腳底湧上來,順著三陰、帶脈一路往上走,走得極穩,落點也准。
第三息,她掌心浮起一點光。
不是冷白。
是青金色。
那輪明月從地底升起來時,顏色比林楓方才的淺月深了一層,月面邊緣泛著細密的龍紋。三尺見方,懸在她掌前。
然後它震了一下。
一聲龍吟從月光里炸出來,震得院牆上的龍紋鎮石同時亮了亮,院角那棵老槐樹抖落一地葉子。
龍傲夜嘴裡那半塊餅差點掉地上。
龍瑩瑩自己也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這、這怎麼還有聲?」
林楓盯著那輪帶著龍紋的明月,沉默了兩息。
「你把你自己的龍氣揉進去了?」
「我沒特意揉啊。」龍瑩瑩眨眨眼,「就是照著你的口訣走靈力,走著走著,龍氣自己跟上來了。」
林楓走過去,伸手在那輪月光邊上探了探。靈力是穩的,龍氣也是穩的,兩種東西混在一起,沒有排斥。
「行。」他把手收回來,「你這版比我那版花哨,還帶BGM。」
龍瑩瑩眼睛亮了。
「那我是不是學會了?」
「學會了。」
「一遍?」
「一遍。」
龍瑩瑩「啊」地一聲跳起來,抱著那輪還沒散盡的月亮原地轉了一圈。月光跟著她轉,龍吟一陣一陣往外冒。
「三弟!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嗯嗯,特別厲害,那你現在是我弟子了。」林楓笑吟吟道。
龍瑩瑩一噎,轉頭瞪他。
「什么弟子?」
「你學的我的法術,按規矩得叫師父。」
龍瑩瑩把月亮收了,叉著腰。
「你是我三弟,結拜的時候說好的。哪有弟弟當姐姐師父的?」
「咱們這是各論各的。」
「我才不要各論各的!大不了我教你三弟師父好了。」
「三弟師父?這什麼破叫法。」
「挺好的,朗朗上口。」
林楓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還是叫三弟吧。」
「不,就三弟師父。」龍瑩瑩蹦了兩下,龍紋月光還沾在袖口沒散盡,「三弟師父!三弟師父!三弟師父!」
龍傲夜靠在牆邊,咧嘴笑著。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兩道影子上面,一大一小,一個無奈,一個得意。
袖子裡,龍傲夜攥著龍傲雲給他的那片逆鱗。
目光里是那兩個還在拌嘴的身影。
龍瑩瑩在笑,林楓在翻白眼。
這畫面,他真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但他知道,鎮淵龍衛之責不允許。
至於那所謂龍殤之劫,他並不在意。
唯一在意的就是——小妹,龍瑩瑩。
所以他重重捏了捏袖中的逆鱗,心裡默默做了個決定。
遠處城頭方向,裂縫深處的悶響又傳過來,一鼓一收,不緊不慢。院牆上嵌著的龍紋鎮石跟著微微震顫,抖落一層細灰。
半個時辰快到了。
龍傲夜正要開口催院子裡那兩位,一道聲音從城頭方向砸下來,順著四面城牆滾過整座鎮淵城。
「鎮淵龍衛,集結!」
龍淵的聲音。
壓過了裂縫的悶響,壓過了滿城嘈雜,落在每一條街、每一座院、每一扇窗上。
林楓和龍瑩瑩同時停了動作。
三個人在院子裡對視一眼。
「走。」龍傲夜率先邁出了院子。
林楓跟在後面,龍瑩瑩抱起龍槍跟上來,腳步比平時快。
從龍府到集結地,要穿過三條長街。
第一條街上,九叔坐在臨街酒樓門口。桌上擺著三隻空碗,第四隻剛倒滿。他端起碗,一口喝乾,碗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往外走。酒樓老闆從櫃檯後探出頭,張了張嘴,沒喊出來。
第二條街上,龍傲雲站在一座高樓的檐角邊。他手裡有一本翻舊的書,方才一直在看。聽見集結令,他把書合上,收入袖口,從檐角躍下,落在街上,朝城門方向走去。
第三條街上,幾個龍家子弟正圍著一處攤位買靈果。聽見集結令,最小的那個把手裡的果子往嘴裡塞了一口,剩下的塞進懷裡,跟著兄長們跑起來。
林楓一路走過來,看到的都是這樣的畫面。
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和街邊的人點頭,有人什麼都沒做,只是把槍擦了一遍,站起來就走。
沒人喊口號,沒人回頭看。
三個人到集結地時,龍家子弟一個不落,全都到了。
近百個龍家男丁,列成三排。前排是白髮老者,中排是叔伯一輩,後排是年輕子弟。龍淵站在最前方,青金盤龍槍立在身旁。
太素聖主站在玉輦前,身後跟著太一真人、玄清子和姜破軍。風玲瓏和三十三名劍侍列在玉輦兩側。
龍淵掃了一眼隊伍。
「到齊了。」
他轉身,面向城外裂縫方向。
裂縫口的黑氣比方才更濃,悶響一聲接一聲。那道合攏了一半的細線,又在一點一點裂開。
「進龍冢。」
語聲落下,近百道青金色光芒升起。
最濃烈的那一道在最前面,青金盤龍槍破空,槍尖拉出一條筆直的光痕。龍淵身後,龍氣連成一片。
林楓夾在隊伍里,左邊是龍傲夜,右邊是龍瑩瑩。
太素聖主站在玉輦前,沒動。
她仰頭看著那一片青金流光划過城頭,青色道袍被風掀起一角,很快又落回去。
太一真人低下頭,默念了一聲道號。
玄清子把托著的青銅古鏡翻了個面,鏡面朝下,不再映照天光。
姜破軍攥著闊劍的劍柄,指節發白,面朝流光遠去的方向,站得筆直。
風玲瓏握劍站在玉輦側,望著那道最濃的青金光後面、夾在兩道小光之間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城牆上的守軍全停下了手裡的活。
有人認得那些光里的一張張臉,有人不認得,但所有人都在看。
一個年輕守軍把手裡的長矛往地上一拄,站得筆直。
他旁邊的人跟著站直了。
第三個人也站直了。
從城東到城西,從垛口到箭樓,守軍一個接一個停下動作,站直身子。
沒人喊口令,沒人吹號角。
近百道青金流光越過城頭,掠過城外那片焦土,一頭扎進裂縫翻湧的黑氣里。
城頭上安靜了幾息。
太素聖主收回目光,轉向太一真人。
「派人守住裂縫口。龍家的人出來之前,一個深淵生物都不許過界。」
「是。」
風玲瓏握著劍柄,望著那道裂縫,半晌開口。
「聖主,百人進去,幾人能回呢?」
玉輦旁安靜了一瞬。
太素沒答這句話。
她重新望向裂縫方向,看黑氣一寸寸合攏,把最後一道青金光吞沒。
「百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