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兩點的班會,周三晚上蘇予樂就開始跟我鬧彆扭。
起因是我想給他熨一下校服。那件深藍外套被他從沙發上拽走的時候,手指頭扣得死緊,像是我要搶他的命根子。
「萱姨,真不用。」他把外套往懷裡揣,退了兩步,「我自己會熨。」
我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拎著那個舊熨斗。「你會熨?上次把袖口燙出個洞的是誰?」
他噎住了。
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憋出一句:「那……那不是手滑麼。」
「行,手滑。」我把熨斗放回柜子,「那你手滑著把校服熨好,別到時候皺巴巴的站我旁邊,讓人以為我虐待你。」
他站在那兒沒動,像棵被雷劈了的樹。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怎麼能在不讓我去的前提下,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可他忘了,他那點小心思在我這兒跟透明的似的。
「別琢磨了。」我轉身往廚房走,「周四晚上我給你收拾,周五穿新的。你那雙白球鞋也髒了,明天我刷一刷。」
「萱姨——」
「嗯?」
他站在客廳那盞落地燈旁邊,燈罩的陰影罩著他半張臉。十六歲的少年,個頭竄得比竹筍還快,現在站那兒比我高半個頭。可那表情,還是那個縮在花店門口、眼睛裡全是怯的小孩。
「你……真的要去?」
「廢話。」
「可是……」他聲音低下去,「他們……會說閒話的。」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說什麼閒話?」
他不說話了,只是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縫。那縫裡塞了灰塵,黑乎乎的,他盯得那叫一個專注,好像能從裡頭看出朵花來。
我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我得仰著頭看他。這感覺有點彆扭——幾年前我還得把他抱起來才能夠著架子上的糖罐子,現在他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大到能把我整個人罩在影子裡。
「蘇予樂。」
他身子一僵。
「抬頭。」
他慢吞吞地抬起頭,眼睛還是躲著我,往窗外飄。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
「你看著我。」
他的眼神飄忽,最後落在我鼻樑上。不敢看眼睛,這小兔崽子。
「聽好了。你姨我這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初中那幫家長嚼舌根,嚼了三年,我少塊肉了?高中這幫人,換了一批,嘴還是那麼碎,能怎麼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說了,」我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考了年級三十七名,我是你家長,我去聽老師表揚你,天經地義。誰敢說閒話,讓他來找我,我跟他好好嘮嘮。」
「可是……」
「可是什麼?」我挑眉,「你覺得我給你丟人了?」
「不是!」他急了,聲音拔高,「我哪有那個意思!我是怕……怕他們說你……說你……」
他憋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我懂了。
他是怕那些人說我來路不正,說我這個「姨」不正經,說他這個撿來的孩子沒教養。
這些話,從他進校門第一天起就沒斷過。以前他不懂,別人說他就回來問我「什麼叫私生子」,我氣得差點衝去學校跟那幫家長干架。後來他懂了,臉皮薄,別人說他能憋著,回來關上門發脾氣,把作業本撕得稀爛。
到了高中,他學會了藏。
把通知單藏起來,把委屈藏起來,把所有不想讓我知道的事,全都塞進那個亂七八糟的書包里,以為我看不見。
「樂樂。」我放軟了聲音,「你是不是怕我去了,那些人又說那些難聽的?」
他抿著嘴,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們愛說就說。」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雖然他現在已經長得很高,我得踮腳才夠得著。「你姨我行得正坐得端,一沒偷二沒搶,憑本事賺錢養家,憑本事把你拉扯大。他們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點紅。
「可是你每次去了,他們看你的眼神……」
「讓他們看。」我打斷他,「眼珠子長在他們臉上,我能挖出來不成?再說了,他們看我,說明我長得好看。你出去問問,全學校的家長,有哪個比我年輕漂亮?」
這話我是吹牛,但吹得理直氣壯。
他噗嗤一聲笑了。
就那麼一下,又憋回去了,但嘴角那個弧度騙不了人。
「行了,別琢磨了。」我轉身往廚房走,「去寫作業,別在這兒杵著當門神。明兒我還得給你刷鞋,那白球鞋髒得跟從煤堆里刨出來似的。」
「我那鞋才刷過……」
「上周刷的,今天都黑了。」我頭也不回,「你是不是天天踩泥坑啊?」
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但腳步聲往他房間去了,算是默認。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關上房門,心裡那根弦鬆了松。
這孩子,倔得像頭驢。可再倔,也倔不過我蘇懷萱。
周四晚上,我把他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白球鞋刷得雪白,鞋帶都換了新的。第二天一早,我對著鏡子化妝。
說是化妝,其實也就塗個粉底,畫個眉毛,再抹上那支正紅色的口紅。衣櫃前站了十分鐘,最後選了件酒紅色的針織裙——跟上次初中家長會那件風衣是同個色系,顯白,壓得住場。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
三十d多歲的女人,眼角有細紋了,但皮膚還算緊緻,身材也沒走樣。該有的都有,該沒的都沒。
夠了。不能太招搖,也不能太寒酸。
得讓那些嚼舌根的看看,我們家樂樂的家長,體體面面的。
到了學校門口,已經是下午一點五十。蘇予樂比我先到,站在教學樓下面的花壇邊等我。
他換上了那身熨得筆挺的校服,白球鞋一塵不染,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我來,他先是鬆了口氣,接著又皺起眉。
「萱姨,你……穿這麼隆重幹嘛?」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酒紅色針織裙,黑色小皮鞋,頭髮盤起來,耳垂上那對金色圓環耳環——出門前摘下來的,臨了又戴上了。
「怎麼了?不隆重啊。」
「不是……」他抓了抓頭髮,「就是……太好看了。」
我樂了:「好看還不好?」
「好是好,就是……」他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你穿成這樣,他們肯定又要亂說。」
「讓他們說。」我挽住他的胳膊,「走,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