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蘇懷萱回想起那個班會,還會會心一笑,懷念曾經的那個傻小子。
……
壞就壞在那天我心血來潮,想替他洗校服。
升了高中的男孩,正是人嫌狗厭的歲數。校服一周不換,領口能刮下二兩油泥。我把那件深藍外套從沙發縫裡摳出來,捏著鼻子往洗衣機里塞,順手掏口袋——當家長的本能,誰曉得這幫半大小子兜里藏著些什麼牛鬼蛇神。
掏出來一團揉成豆腐塊的紙。
本想隨手丟進垃圾桶,紙角卻露出「家長」兩個字。我一層層把它展開,紙面起了毛邊,墨跡被汗浸得發藍。高一七班,周五下午兩點,主題班會,懇請各位家長撥冗出席。
落款日期,上周。
我捏著這張紙,在陽台站了半天。窗外的雨細得像針,扎在風車茉莉的葉尖上。這臭小子,把通知壓了整半個月,一字沒提。
那天下午店裡沒生意。梅雨季的花嬌氣,我蹲在操作台後頭給繡球換土,門口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是隔壁單元的張嬸。她孫女跟樂樂一個學校,低一級。這人熱心是真熱心,嘴碎也是真碎,一張嘴像裝了彈簧,按都按不住。
「小萱,忙著呢?」她拎著菜籃探進半個身子,「跟你打聽個事兒——你家樂樂那班,周五是不是要開什麼班會?我家丫頭回來念叨,說要請家長去講家風家訓。」
我手上沒停,心裡那根弦卻錚地響了一下。
主題班會。家風家訓。
我大概明白這小子為什麼把通知藏起來了。
「是有這麼回事。」我遞過去一杯涼白開,「張嬸您坐,歇歇腳。」
她順勢在小馬紮上坐下,話匣子徹底打開了。從學校亂收費罵到現在的孩子嬌氣,繞了三個彎,話頭突然一拐,聲音壓低:「對了小萱,有句話我憋著難受,你別往心裡去啊。」
「您說。」
「我家丫頭說,他們年級幾個家長,在那個手機群裡頭……」她比劃著名,「嚼你家樂的舌根。說什麼……哎呀,那些難聽話,我也學不出口。」
我端著杯子,笑沒變:「說我撿了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還是說我這個當姨的,不三不四?」
張嬸被我堵得一愣,臉掛不住了:「你這孩子,咋什麼都敢往外禿嚕……」
「老黃曆了,初中那會兒就傳遍。」我把繡球往她跟前推了推,「您聞聞,這花香不香。」
送走張嬸,我把繡球搬回窗台,指尖在濕漉的花瓣上停了一會兒。
家風家訓。這四個字,擱別家是顯擺的本錢,擱我家樂樂身上,就成了一根扎進肉里、還偏要往骨頭裡鑽的刺。他沒有家訓,連家譜都沒有。爹媽姓甚名誰,他自己都記不得。當著全班的面讓他講家風,這不是當眾扒他的皮麼。
難怪要藏。
晚飯我做了糖醋排骨。樂樂放學回來,書包往沙發上一甩,鼻子先動了:「萱姨,今天加餐?」
「接了個二十個花籃的大單。」我盛飯,眼皮沒抬,「高興,犒勞你。」
他咧嘴坐下,埋頭猛干,腮幫子鼓得像偷食的倉鼠。十六歲的小子吃起飯跟餓了三天似的,桌上轉眼剩一堆骨頭渣。
我托著腮看他,慢悠悠問:「學校最近,沒事?」
他筷子停了極短的半拍。旁人察覺不到,可我盯著他四年了,他眼珠往哪邊轉我都門兒清。
「沒啥。天天考試。」
「班會呢?」我夾了塊排骨進他碗裡,「高中了,總該開一回。」
他喉結滾動一下,把排骨囫圇咽下,差點噎著:「……還沒通知。」
好傢夥。撒謊臉都不紅,進步神速。
我沒拆穿他。
夜裡他回房寫作業,我坐在客廳那盞舊落地燈下,又把通知單看了一遍。紙上摺痕很深,是反覆揉了又展開的痕跡。他糾結了很久。藏,還是不藏;說,還是不說。
我太懂他那點彆扭。
他不是不想我去,是不敢。
我招搖,這話不算自誇。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沒嫁人,沒生娃,拖著個半大小子滿城跑,在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眼裡,本就是個謎。再添上這張臉,往校門口一站,比誰家媽都漂亮的扎眼。閒話從初中就沒斷過。
這小子要面子。升了高中,本想重新做人,沒承想那些破事跟膏藥似的又貼上來。他怕我去了,再惹一身腥。
氣,到這兒全化了。剩下的,是說不清的酸。
這傻小子,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倒先替我擋上了。那個雨夜,他瘦得像根麻杆,眼裡全是被全世界丟下的怯。如今竟學會護著我了。
我翻出針線盒,把他袖口磨破的校服找出來,借著燈光一針一針縫。縫著,自己先樂了。
去,當然要去。
誰規定家長會只能親媽去?我把他從臭水溝邊撿回來,骨頭縫裡都浸著我熬的粥。那幫人愛嚼,就讓他們嚼個飽。我倒要看,誰敢在我蘇懷萱跟前,把我家樂說成沒人要的野種。
第二天一早,我沒等他起,先把通知單平平整壓在餐桌上,旁邊擱了杯熱牛奶。
他下樓,看見那張紙,整個人僵成根電線桿。
「萱姨……這個……」
「這個什麼這個。」我繫著圍裙在灶台前翻炒,背都沒回,「周五下午兩點,我去。班主任姓什麼?」
「……姓陳。可萱姨,你真不用——」
「你真不用」這四個字,他憋了好半天,嗓門越說越低,最後整個人蔫在椅子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把煎蛋扣進他盤裡,回頭看他:「說吧,是不是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了?」
他猛地抬頭,眼神慌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就曉得。
「嚼就嚼。」我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姨我吃過的鹽比他們吃過的米都多,幾句閒話還能把我咬死?吃你的飯。再敢藏我東西,我把你光屁股那張照片列印出來,貼滿你們班黑板報。」
他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犟。
低頭扒飯時,我瞄見他嘴角,偷往上翹了那麼一下。
小沒良心的。嘴上不要,心裡樂開花。
ps:新書打算推倒重來了,發現換風格不適合我,還是主打言情吧,具體什麼時候不確定。
以後的萱姨更新頻率就會低了,萱姨這邊就更著番外,重心還是在新書。
有什麼想看的番外都可以留言討論,當做番外的內容。
好啦,更新慢的這段時間就當休息了,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