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恆彎下腰,把石頭翻了一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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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京筠聽見動靜,悄悄湊了過來。
她定睛一看,眼神訝異:「石頭在流血?」
而且血都流幹了,只剩下個乾癟的傷口。
孫恆覺得奇怪,他第一次見石頭裡長肉。
「難道是它乾的?」
梁京城裡的血,宮裡這些亂七八糟的痕跡,都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
孫恆伸手摸了摸傷口,有些潮濕,血還沒幹。
柳京筠猶豫片刻,低聲說:「好像死了。」
孫恆斜了她一眼,石頭本來就是死的,活的才奇怪。
柳京筠眨眨眼睛,又問了一句:「如果它死了,你的任務是不是就完成了?」
孫恆想了想,搖搖頭,說:「不見得。」
「為什麼?」
「你知道做官最重要的是什麼?」
柳京筠搖了搖頭,願聞其詳。
孫恆說:「最重要的不是能解決問題,是能給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和說辭。」
就算妖怪死了,問題解決了,但這件事兒只有他們倆人知道。
尋妖司的高層不知道,朝廷里的大臣不知道,梁京的百姓也不知道。
這個案子就沒有結束。
「我能怎麼說呢?」
「告訴劉大人,血妖偷溜進王城,然後死在了東殿?」
「再讓劉大人加派人手,闖進宮,把妖怪的屍體拖出去?」
尋妖司的腦袋再多,也經不起這麼砍。
柳京筠聳了聳肩:「那怎麼辦?」
孫恆想了想,倒也好辦。
回去把血跡清理乾淨,然後找個替罪的妖,拉出去遊街示眾,給民眾百姓一個說法就行了。
反正宮中的妖怪死了,不會繼續作案。
只剩下一個問題……妖怪是怎麼死的?
孫恆目光飄遠,落向東殿深處。
這裡有問題。
他蠢蠢欲動,想往前走。
有人拽住了他,表情不太好看。
「怎麼了?」
「有動靜。」
柳京筠眨了一下眼睛,聽見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像是人的心聲,但不是孫恆的,她也分不清聲音在哪兒。
應該在院子裡。
但柳京筠找不到,聽不清楚。
「嘎啦~嘎啦~」
聲音很怪,越來越清晰,組不成一句話。
孫恆沉默半響,握緊石子,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他轉過身,沒聽見聲音,但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老太監,站在門口的屋檐下,藏在漆黑的陰影里,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是靜悄悄的站著,不知道待了多久。
或許在兩人翻牆的那一刻,老太監就已經在了。
孫恆後背發涼,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公公站多久了?」
老太監張開嘴,聲音沙啞:「從你進宮開始。」
從孫恆邁入宮門的那一刻,他就一直跟在後面。
孫恆沉默片刻,給出解釋:「我是尋妖司的人。」
老太監點頭:「尋妖司的每個人,我都記得。」
孫恆挑起眉,問對方究竟是什麼人。
老太監安靜了一會兒,說:「最開始,尋妖司只有我一人。」
庭院寂靜,鴉雀無聲。
孫恆眼皮跳動,終於想明白了,黃秋生口中的老太監和劉大人嘴裡的尋妖司主,原來是同一個人。
「您一直在宮中?」
「月月年年,都在東殿,有幸陪在陛下身邊。」
「您知道城裡鬧妖患嗎?」
「何止城中,何止一座梁京?」
老太監揣著袖子,慢聲說道:「天下到處都有妖,你所見的只是你遇見的。」
就像這院子裡的石頭,你見過幾個,又能認出幾個?
孫恆手掌緊了又松,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
妖早就有了,皇宮裡的妖比城外還多。
那麼尋妖司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
「如你剛剛說的那樣。」
老太監眼神平靜,說:「尋妖司不需要真的尋妖,只用在妖患發生的時候出面處理,給百姓一個說法。」
簡言之,尋妖司用來給妖擦屁股,堵住民眾的嘴。
「人言可畏,妖言惑眾,雖然身在宮中,陛下和我都聽不見,但還是能安穩一些更好。」
老太監走到庭院內,從孫恆身邊路過。
「劉田提起過你,說自己老了,尋妖司得有人接手,覺得你還不錯。」
但在劉大人口中,孫恆是一個懂分寸知進退的聰明人。
今晚一見,似乎不太準確。
老太監有些好奇:「你為什麼願意冒險,翻牆進來?」
孫恆沒有辯解:「心血來潮。」
老太監搖搖頭:「心血來潮對身體不好。」
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孫恆一次,最好別犯第二次。
「就這樣?」
孫恆有些意外,還以為自己今晚出不去了。
老太監說:「尋妖司是自己人,你早晚該來見我。」
那就這樣。
孫恆見好就收,腳底抹油,打算悄悄溜走。
老太監面無表情,視而不見。
柳京筠悶聲不吭,偷偷跟在孫恆身後,想一起走。
老太監卻不樂意了:「你站住。」
誰?
柳京筠裝傻充愣,扯了扯孫恆:「叫你呢。」
但出乎意料,她沒拽動。
柳京筠眉頭一挑,咱倆是一起來的,你咋能不講義氣呢?
然後,她就眼睜睜看著孫恆走出大門,帶上門縫,頭也沒回。
他走了,毫不遲疑,把自己留在了這裡。
老太監笑了,面朝少女,開口問道:「你在宮裡轉悠了這麼久,偷偷摸摸打聽了這麼多事兒,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柳京筠死不承認,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那就奇了怪了。」
老太監又問:「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直到今天才敢來東殿?」
柳京筠解釋道:「因為宮裡的規矩不允許,我平時是個老實本分人。」
是嗎?
老太監不太相信。
他認為這個小姑娘帶著目的。
或許孫恆也沒察覺到,是柳京筠把話題引到了梁帝身上,引他一起潛入東殿。
儘管老太監沒有證據,柳京筠來歷清白。
但一個人在宮中待了三年,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沒有偷犯任何錯誤,這本身就是一個破綻。
老太監伸出手,放在柳京筠的面前。
她笑了笑,問:「什麼?」
「石頭。」
「那是我撿的。」
「是陛下掉的。」
陛下會掉石頭?
你家陛下是石頭人啊?
柳京筠眨眨眼睛,笑容狡黠。
她好像抓住他了,
石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