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京筠撿了一塊石子,青白色,很小一塊。
這塊石子一種奇妙的魔力。
她閉上眼睛,握緊石子,就能聽見別人在想什麼。
……商販算計進貨和賣貨的差價,大臣考量今年的國庫營收,宮女議論嬪妃爭寵,太監琢磨掉了的東西還能不能長出來。
每日每夜,大部分人都在挖空心思,權衡自己的利益。
一個人心思的越重,心裡的想法就越多。
對柳京筠來說,王城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這裡人人都八面玲瓏,缺心眼兒的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她愛往宮裡鑽,偷聽一大群人勾心鬥角,每天都很熱鬧。
但同時,柳京筠還有一個另類的朋友。
他叫孫恆,是宮外人。
孫恆特殊在什麼地方?
柳京筠從來沒聽見過他的心聲,弄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難道孫恆是一個毫無心眼之人?
柳京筠不相信。
她認為孫恆身上一定有什麼自己沒發現的東西,遮住了他的心眼。
所以柳京筠願意和他保持聯繫,順便偷偷研究這個深藏不露的傢伙。
「不是你自己說,今晚要進王城看看嗎?」
柳京筠倚靠在門邊,盯著不遠處的孫恆:「怎麼又臨時變卦了?」
孫恆卻沒什麼反應,低頭看了一會兒腳下的血跡,然後開口問道:「你覺得是從裡面出來的,還是從外面進去的?」
血跡有方向,和溪流一樣。
它究竟是從外面流進王城,還是從王城裡面逃了出來?
柳京筠想了想,說:「應該是從外面進來的。」
原因簡單,自己最近都在城裡,沒遇見什麼奇怪的東西和人。
內城沒有風聲,柳京筠也沒聽見心聲。
所以這條血跡應該是某些東西從外面溜了進來。
孫恆點點頭,又問:「宮裡現在什麼情況?」
「還能什麼情況,人人自危唄。」
柳京筠說:「現在晚上已經沒人出門了,白臉妖一個個藏在屋子裡,緊鎖門窗,一點動靜都沒有……它們好像比白天的普通人更害怕。」
柳京筠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白臉妖畏懼血跡,像遇到了天敵。
而且,這條血痕可能也是為了白臉妖才找上門,內城淪為白臉妖的巢穴,這玩意兒是專門來狩獵的。
柳京筠問:「它是不是沒有害過人?」
孫恆應了一聲:「暫時沒有。」
梁京城內還沒有發現受害者,不過也不能因此放鬆警惕,畢竟妖就是妖,不分好壞,只分大小。
「進城吧。」
柳京筠又催促了一遍。
大晚上的,她都等乏了。
這次孫恆沒有墨跡,時隔三年,又進了王城。
王城內的情況,比孫恆預想中還要嚴重。
梁京城只有一條主路上鋪滿血跡,內城卻四通八達,血液流的到處都是。
每一條路,每一個拐角,都能看見凝固的血跡。
孫恆眉頭緊鎖,表情匪夷所思:「都這情形了,宮裡竟然一點風聲都沒傳出去?」
瞧瞧這滿地滿牆的血,別說宮女太監,尋妖司的官吏都發怵。
宮裡卻好像沒什麼大事兒,悶不吭聲,按部就班,沒有一個人往外面跑。
「誰敢跑?」
柳京筠說:「梁國皇帝都不跑,別人哪兒敢跑?」
孫恆問:「陛下為什麼不跑?」
「我怎麼知道?」
柳京筠搖搖頭:「進宮三年,我都沒見過陛下的真容。」
梁國的朝廷體系很獨特,梁帝隱居幕後,由兩位老王爺把持朝綱。
群臣進殿無需叩拜,只要把奏摺奉上,把內容講述清楚,再讓兩個王爺商議決斷。
按理來說,長此以往,早晚會出事兒。
哪有天子不上朝,親王統御朝綱的道理?
權力只有握在一個人的手裡才不容易生出禍亂,上下一心,君臣有序。
但偏偏,梁國走上了一條歪路。
而且七八年間,朝廷正常運轉,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除了見不到梁帝,除了妖患越來越多。
「你說啊,」
柳京筠忽然壓低聲音:「會不會陛下已經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架子,空殼子?」
孫恆眼皮一翻:「話不能亂說。」
柳京筠聳聳肩:「這兒又沒別人,而且我說走了,又沒說去了什麼地方。」
可能在東殿,可能在宮外,也可能,死翹翹了。
孫恆安靜片刻,突發奇想:「要不去瞧瞧看?」
聽說陛下常年住在東殿,身邊只有幾個老太監作陪。
除了王爺外,誰都不能貿然進殿,違者殺頭。
柳京筠想了想,說:「我還真沒去過東殿。」
「但你呢?」
「你不調查這裡的妖怪了?」
孫恆搖頭嘆氣:「血流的到處都是,想調查也沒地方去。」
他本打算沿著血跡找源頭,但現在每條路都是血,往哪兒走都一樣。
與其漫無目的四處遊蕩,不如找個沒人的地方,探查一下具體情況。
萬一血流到了東殿呢?
梁帝還能坐的住?
兩人四目相對,一拍即合。
柳京筠認識路,躡手躡腳,朝寂靜的東殿摸去。
孫恆跟在後面,默不作聲,目光偶爾停留在她的手裡。
大概一炷香後,兩人停下了腳步。
孫恆緩緩低頭,表情怪異。
「血跡沒了。」
越靠近東殿,路上的血跡就越淡,到了殿門外,血痕已經看不見了。
梁帝在殿內,血妖故意繞開了他。
孫恆握緊石子,心裡猜到了兩種可能。
其一,東殿沒有白臉妖,血跡沒有流到這兒。
其二,東殿有一隻大妖,血跡只能停在外面。
具體是哪種情況,還得進去看看。
孫恆側過頭,發現柳京筠手腳麻利,已經很先一步翻上了牆頭。
她轉過身,沖自己招手。
「快點兒的,再過一會兒天都亮了。」
又翻牆嗎?
孫恆遲疑片刻,跟了過去。
……
東殿很大,很安靜。
庭院內飄蕩著淡淡的香氣,白煙繚繞,落在地面上。
兩個人好像闖進了神仙住所,往哪兒看都覺得新奇。
柳京筠環顧左右,眨了眨眼睛:「院子裡怎麼這麼多石頭?」
大大小小,奇形怪狀,最大的比人還高,最小的看不見。
孫恆皺了皺眉,餘光一瞥,瞧見自己腳邊躺著一塊石頭。
石頭很扁,很大,腹部朝下,血跡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