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釗怔了怔,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這荷花籽是什麼東西?
李誠側過頭,什麼話都沒說。
大殿角落的陰影里,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木盒子,盒子裡放了什麼東西。
小太監走到王釗面前,規規矩矩的舉起雙手,把木盒打開。
王釗眼帘低垂,仔細看了一眼。
盒子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粒圓滾滾,綠油油的種子,看起來生機勃勃,馬上就會生根發芽。
王釗安靜片刻,抬起頭,看向台上的年輕皇帝。
「陛下是要我回家種花嗎?」
李誠笑著,說:「王將軍,這是好東西,不用種在水裡,不用專門派人照看。」
那怎麼用?
王釗餘光一瞥,發現小太監又奉上了一杯清水。
「吃了它。」
王釗點點頭,接過酒杯,不疑有他。
他並不擔心杯子裡有毒,自己忠心耿耿,剛立下了赫赫軍功,陛下也不是多疑之人,沒必要使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君子坦蕩蕩,王釗張開口,把杯中清水一飲而盡。
小太監愣住了,回頭看向陛下,張張嘴,沒說話。
李誠側過頭,慢慢眯起了眼睛。
「王將軍只喝水?」
王釗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李誠又問他:「為何不吃花籽?」
王釗說:「怕。」
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他還是怕盒子裡的荷花籽,怕自己身上發生一些不好的東西。
李誠搖了搖頭:「只是一粒荷花籽罷了,有什麼可怕的?」
他抬起手,在王釗的注視中,從案板上的碟子裡拿起了一粒荷花籽,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李誠把花籽吞入腹中,然後目光平靜,開口問道:「將軍還擔心嗎?」
局面到了這個底部,王釗退無可退,沒辦法再推辭拒絕了。
他伸出手,握緊木盒子裡的花籽,然後塞入口中,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李誠這才露出了笑容:「退下吧。」
王釗離開了。
大殿內寂靜昏暗,燭火輕輕搖曳。
李誠坐在椅子上,批改了許久的奏摺,天快亮的時候,一根綠油油的花葉擋在了燭台上,把燭火熄滅。
殿內傳出潺潺的流水聲,陛下消失不見了。
……
王釗回到府中,找了一個僻靜的屋子,鎖上大門,關好門窗。
他彎下腰,把手伸進嘴裡,使勁兒摳著自己喉嚨。
強烈的感覺翻湧直上,王釗低頭作嘔,腦子裡回憶起後山那些長滿植物的詭異屍體,他心底的恐懼越來越濃郁,占據了所有。
好半天,王釗把肚子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但沒有看見一粒荷花籽。
他喘著粗氣,有氣無力的坐在地上,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時間一天天走過,太安城迎來了漫長的雨季。
王釗上書告病,以征戰沙場身心疲憊為由,在家中靜養。
李誠同意了,派人前來看望,讓將軍好好好休息。
王釗其實沒什麼感覺,身體依舊硬朗,甚至多年前老落下的病根也沒有復發。
太安城內陰雨綿綿,王釗站在屋檐下,感受著雨水從天而降,流過自己的手臂。
他有些渴了,每天都很渴。
水喝總是不夠,人不躺在床上,喜歡赤著腳在泥土中行走。
王釗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夜深人靜的時候,肚子裡時常傳出一陣奇怪的動靜。
他沒有去找太醫看病,也沒有進宮去詢問陛下。
王釗躺在家中,喝了很多很多的水。
水喝的越多,他的身體就越舒服,心中越難受。
終於,在大雨瓢潑的夜晚,
王釗推開大門,離開了將軍府,去了太安城後山。
……
雨下的很大,劈頭蓋臉,看不清前路。
王釗卻走得很穩,出了城門,順著山路向上爬。
山里沒什麼變化,沒有一個活人,坑裡也看不見屍體。
看來這段時間,是有別人代替了自己的工作。
王釗預感到時日無多,想親自探查清楚,後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皇陵深處究竟有誰在。
他在山裡漫無目的的走了很久,最後,在前方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山里真有人,背對著自己,動作很奇怪。
王釗跟了過去,沒多久,追上了那個人。
「站住!」
「你是何人!?」
「三更半夜在皇陵里做什麼?」
他張開口,高聲呵斥,前面的人影停住了。
出乎意料,這個人沒有跑也沒有遮住了,他慢慢轉過身,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老臉。
四目相對,王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只感覺渾身發涼,頭皮發麻,腦子像炸開了一樣。
「陛下。」
「您怎麼會在這兒……您不是早就……」
死了嗎?
老皇帝沒什麼表情,慢慢彎腰,把背上的屍體放了下來。
他看著王釗,聲音平靜的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王釗想了想,說:「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就回來了!?」
老皇帝皺起眉頭,臉色似乎不太好:「那你為什麼不上山?」
王釗說:「陛下他讓我在家中靜養,說後山的事情有別人處理……」
「放他娘的狗屁!」
老皇帝卻怒罵了一聲:「這個死崽子就沒安好心,讓老子搬了半年的屍,自己躲在宮裡,都沒來過幾次!」
嗯?
王釗愣住了,沒想到山裡接替自己的別人會是這位……死了許久的老陛下。
皇陵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外人不允許擅闖。
所以王釗走後,就再也沒有外人來過,只能讓老皇帝從墳里爬出來,替他搬屍,幹活兒。
「現在都搬完了,這是最後一個。」
老皇帝擺擺手,讓王釗幹活兒:「你把它扛到山下去,仙師要走了。」
仙師?
王釗一頭霧水,但還是聽從吩咐,把地上的屍體撿了起來。
他把屍體扛在肩上,跟在老皇帝身後,順著山路去了另一邊。
夜雨瀟瀟,屍體垂著頭,張開嘴,口中有一片花瓣悄然落下。
兩個人到了山腳,王釗看見了一輛馬車。
馬車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她側過頭,看向自己。
「一個要死了,一個要活了。」
誰要死了?
誰要活了。
王釗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一朵荷花順著喉嚨管,冒出頭。
他渾身一顫,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可是王釗沒死,他依然睜著眼睛,能看見別的東西。
一具屍體從他身邊站了起來,扭動脖子,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似乎看了王釗一眼,如活人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