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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返航——漫長的歸途

2026-05-31 22:11:15 作者: 成風落雁
  艦隊調轉方向的那一刻,指揮艙里沒有人說話。導航系統重新計算了航線,屏幕上那顆藍色的星球被標註為終點,距離以光時為單位在漸漸縮小,但縮得很慢,慢到肉眼幾乎看不出那串數字在變化。窗外仍然是同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同一種沒有溫度的寂靜,同一條漫長得讓人不想去計算歸期的路。

  雲逸坐在指揮艙側席上,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沒有發送出去的報告。不是匯報艦隊狀態,不是分析會面數據,只是幾行他自己寫給自己看的字:「對方比我們想像的要像。他們也有家,有孩子,有在遠處等他們回去的人。他們說他們在宇宙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差點忘了出發的地方,但他們沒有忘,因為有人在出發的地方等著。問對方,等你們的人還在嗎。對方說,在。一直在。等了幾代人還在等。他們的生命比人類長得多,但等待這件事,不管生命多長都是一樣的。」他沒有寫完,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窗外沒有星星,但他的眼睛裡有光在深夜裡才會出現的那種。

  地球上的指揮中心裡,陳建國每天都會看艦隊傳回的數據。數據一切正常,偏航角為零,速度恆定,所有系統都在按計劃運轉。他知道正常就好,在深空中航行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有消息就是出了事,出事的消息傳回來要好幾個小時,那幾個小時裡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孫建國沒有每天去指揮中心,他待在家裡陪孫子。孫子五歲了,正是鬧騰的年紀。有一天孫子問他:「爺爺,你飛到最遠的地方是哪裡?」孫建國想了想說:「最遠的地方,在回來的路上,走了很遠很遠發現還得回來,那裡才是最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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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盾科技的各項工作在穩步推進,第七代AI晶片出貨量突破了一千萬片,固態電池的新一代產品完成了實驗室驗證,能量密度進一步提升。王博在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技術不能停,元帥在太空里替我們探路,我們在地球上替他守住陣地。等他回來了,陣地還在,技術又上了一個台階,他就能放心了。」這番話說不上激昂,但旁邊的工程師們聽得動容。

  雲初的學校舉辦了一場演講比賽,題目是《我的偶像》。他寫的是父親。他在稿紙上寫道:「我的爸爸是一個很忙的人,他經常出差,去很遠的地方。他很少陪我,但我知道他很愛我。他教我打靶,教我不要欺負同學,教我被推了可以不還手因為拳頭不是用來打人的。他教會我的東西比陪我的時間多。他不是那種每天都接我放學的爸爸,但他是我心裡最厲害的人。他的船上有很多叔叔,他們在太空里飛了很久很久,替人類去很遠的地方看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很勇敢,但我知道他們也怕,怕回不來,沒有人不怕,但怕也去了。這就是勇敢。我爸爸很勇敢,他是我的偶像。」


  雲初站在台上念完了。老師們在台下安靜了一瞬,響起了掌聲。演講比賽的視頻被老師發到了家長群里。白露看到了那一段,視頻里十一歲的雲初穿著白襯衫、深藍色長褲,站在講台後面,臉微微泛紅,聲音不大,但很穩,眼裡有光。她看完之後把視頻轉發給雲逸。附了一行字:「你快回來,你兒子在全校面前誇你,你沒聽到多可惜。」信號從地球發往深空,不知要過多久才能抵達艦隊。但白露知道他會看到的,所以她還是發了。

  艦隊在返航途中已經航行了幾個月。舷窗外仍然是那片不變的黑暗,值班軍官在指揮官日誌里寫下一行字:「今天和昨天沒有不同。明天可能也和今天沒有不同。但元帥說過,沒有不同就是最大的相同,是在往前走,沒有停就是最好的消息。」他按下發送鍵日誌被存入艦隊資料庫,與那些航行數據、探測記錄、會面報告放在一起,字很小,不顯眼,但很多年後會有人翻出來看。那些沒有不同的日日夜夜裡,有一群人在替人類在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守著。

  雲盾科技集團在這一年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設立「深空探索獎學金」,資助有志於從事航天事業的優秀學生。白露被邀請擔任獎學金形象大使,她沒有推辭。在宣傳片裡她說:「我兒子問我,媽媽,去太空的人會不會冷?我說不會,因為他們的心裡有家。每一個去太空的人心裡都有一個想回去的地方,那個地方叫地球。我們在地球上等他們回來。」宣傳片發布後,有網友評論說「白露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打光板打出來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這條評論被點讚了很多次,白露看到了,沒有回覆。

  雲初最近迷上了天文,白露給他買了一架入門級的天文望遠鏡。每天晚上寫完作業他都會搬到陽台上看星星。北京的夜空光污染很嚴重,看不到多少星星,但他很有耐心,一顆一顆地找。他找到了木星、找到了土星、找到了火星,他還沒有找到父親的那顆星星。因為那顆星星白天也在,晚上在北京城裡看不到,他知道它在那裡,只是暫時被燈光擋住了。他每天都會說一句:「爸爸晚安。」

  最近雲初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睡前他會對著北方的夜空說一句「爸爸晚安」,然後鑽回被窩。他不知道父親能不能聽到,但他相信父親能。因為他告訴過他——不管多遠,你說的話,我都能聽到。他說過的話,雲初都記得。

  艦隊指揮艙里的通信官在例行信號掃描中截獲了來自地球的一條消息。不是加密指令,不是技術數據,是一個小男孩的語音——「爸爸晚安。」通信官愣了好一陣,走到雲逸的艙室門口站了片刻,按下了門鈴。雲逸接過耳機戴上,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但他聽到後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說話,摘下耳機還給通信官,說了一句「謝謝」。通信官走後,雲逸一個人坐在狹小的艙室里,燈沒有開,舷窗外是一如既往的黑暗。他坐在那裡沒有動,許久之後他拿起平板在之前那條沒寫完的報告下面補了幾個字:「他叫我爸爸。在很遠的地方,但我聽到了。沒有什麼是白做的。那些飛彈,那些艦隊,那些無數人問過『你到底為了什麼』的日日夜夜。他知道,為了他。為了讓他在想叫爸爸的時候,能聽到我叫他兒子,能有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他長大。不用怕,不用逃,不用擔心哪一天頭頂上會落下來他扛不住的東西。」

  十一歲生日那天,雲初沒有辦生日會,沒有請同學,沒有買大蛋糕。白露問他想要什麼禮物,他說想聽爸爸的聲音。白露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父親能不能發回語音消息,以前沒有發過,都是文字。通信延遲太長,語音數據量太大,優先級低,一直被排在後面。她試著給雲逸發了一條消息:「雲初想聽你的聲音。不用說什麼,叫他一聲兒子就行。」

  艦隊指揮艙里通信官收到了那條消息。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著平板走到雲逸的艙室門口。門開了,雲逸站在門口接過平板看完那行字,他把平板還給通信官,轉身走進艙室,門關上了。幾分鐘後他出來遞還給通信官一個錄音文件,文件名只有一個字:「初。」通信官沒有聽,他沒有權限聽,但他把那個文件加入了最高優先級的發送隊列。讓它插在所有數據前面,越過那些探測報告、工程參數和技術文檔,第一個發回地球。

  地球上的地面站接收到那個文件時是凌晨。值夜班的工程師看到了文件優先級標記,愣了一下,沒有打開,按照規程把它轉到了白露的私人通信地址。白露在手機上點開了那條語音。聲音不大,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只有一個字——「兒子。」

  雲初睡著了。白露沒有叫醒他,把他的手機放在他枕頭邊。第二天早上雲初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里多了一條未讀語音,他點開了,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緊緊攥著手機的手背上,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沒有哭出聲,小聲說了句:「爸爸。」那是他第一次沒有對著夜空說,是對著一部手機說。手機那頭沒有人,但他知道聲音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爸爸叫他兒子了。

  艦隊返航途中,舷窗外仍然是同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但導航系統上那顆藍色星球的光點在緩慢地、堅定地變大。路還很長,但方向對了。雲逸站在舷窗前想起白露發來的那條消息——「你快回來,你兒子在全校面前誇你,你沒聽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道光不遠了。在黑暗的盡頭等著他,他一定會回到那道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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