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興的飛船漸漸放緩。
海水還未完全退去,邊境大陣的灰濛光幕被沖開一道豁口,邊緣靈光明滅不定,像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
厲無咎站在原地,李奉一的屍體還在他腳邊不遠處的甲板上,從中間裂開,血已經流幹了。
他看了一眼光幕上那道被海水撕開的裂口,又看了一眼江池消失的方向,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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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散修不僅秒了李奉一,還用滔天的水壓撐開了大陣,給大陣撕開了一個缺口。
這邊境大陣防的是劍氣、法術、肉身衝擊,但不防水。
這混蛋居然用海水灌,這小子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他來不及多想。
他腳下微微一動,身形已經向後掠出數丈,聲音壓著氣息,像是怕被什麼人截住一樣。
現在對方好幾名元嬰,己方就剩自己,大陣有被海水衝破,優勢不再。
「撤——」
念及此處,身形一動。
他的身影一划出,身後一道金光已經從天而降,轟然砸在他前方的水面上,炸開一圈氣浪,將海水向兩側推開。
海水還沒有退盡。
藏海珠傾瀉而出的汪洋尚未完全收攏。
洪興邊境的矮山被淹沒至山腰,只剩下幾座較高的峰頂還露在水面之上,像一列沉默的礁石。
伍崑崙站在齊腰深的海水中,九轉不滅金煌身催動到極致,百丈金身矗立在海面上,周身金光暴漲,海面被靈光映得晃眼。
他整個人像一尊從熔爐中走出的銅像,肌肉如山,骨骼如鐵,拳頭上裹著一層暗金色的靈光,每一寸肌膚都覆著流動的金色紋路。
他抬起拳頭,對準船舷上的厲無咎,一拳砸下。
那拳頭落下來的樣子像一座小山傾倒,裹著狂風與金光,連空氣都被壓得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厲無咎站在船舷上,灰白的衣袍被拳風吹得緊貼身體,但他的腳沒有動。
他的手掌從袖中探出,五指之間夾著一枚暗紅色的玉印,印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咒文,在掌心微微震顫。
他抬手,將那枚玉印朝空中一拋。
暗紅色的光芒從印面炸開。
翻天印。
玉印在半空中驟然暴漲,膨脹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過程。
先是拳頭大小,然後是磨盤大小,然後是房屋大小,最後化作一座百丈方圓的暗紅色巨山,懸在伍崑崙的頭頂,遮天蔽日,將整片海面都籠罩在它投下的陰影里。
翻天印沒有停,它直接砸了下來。
速度之快,讓人措手不及。
就像一座真正的山被人從天上扔了下來。
伍崑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抬起雙臂,交叉擋在頭頂,金煌身的金光在這一瞬間凝聚到極致,整個人被一層流動的金色光幕包裹住。
翻天印砸在他雙臂上。
發出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
整片海面被那撞擊餘波震得炸開一圈巨浪,水牆向四面八方翻湧,將周圍的幾艘戰船推得向兩側偏移。
伍崑崙的雙臂在顫抖,金煌身的金光在翻天印的壓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隨時可能崩斷。
他的膝蓋彎曲了。
百丈金身在那座暗紅色的巨山之下,被一寸一寸地壓向海面,海水沒過他的腰腹,沒過他的胸口,最後將他整個人淹沒在翻湧的浪潮之中。
翻天印在他頭頂停住了,沒有繼續下壓,像一頭已經咬住獵物脖頸的猛獸,在等待獵物徹底失去反抗之力。
厲無咎沒有等。
他抬手一招,翻天印重新化作一道暗紅流光飛回他掌中,落回五指之間時已經恢復成那枚巴掌大小的玉印,安靜得像從未展開過。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暗灰色的遁光,貼著水面急掠而出,幾個呼吸之間便消失在邊境線另一側的霧氣之中。
胡青崖和張玄枯追到船舷邊緣,站定,看著那道遁光遠去。
胡青崖的手已經探出了袖口,指尖上凝著一層土黃色的靈光,但還沒出手——
海水還在緩緩翻湧。
伍崑崙從海水中重新站起來,水順著他的肩頸往下淌,金煌身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被方才那一擊打得有些踉蹌。
他站在齊胸深的海水裡,看著厲無咎消失的方向,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沒有說一句話。
「要不要追?!」
「窮寇莫追。」
楚蘿纓的聲音從船艙內傳來。
胡青崖手中的靈光暗暗放了下去,收回手,沒有說話。
張玄枯站在船舷邊,看著那道遁光徹底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
「他跑得倒快。」
伍崑崙落在甲板上,金煌身緩緩收斂。
他看向厲無咎消失的方向,卻帶著一股壓不下去的火氣。
「那老小子居然使出了『翻天印』」
胡青崖看著那消失方向說道。
「他也明白,此刻若是咱不使用,怕是就沒機會使用了,也是最後一搏,以他的實力,也就只能催動這翻天印一次而已。」
伍崑崙一臉的可惜。
「可惜了,這要是能截殺掉厲無咎,那通天靈寶『翻天印』可就落咱們手了,那可真是美滋滋啊!」
胡青崖和張玄枯看了一眼,顯然也是很認同伍崑崙的話。
沉默片刻。
楚蘿纓的聲音再次傳來。
「大陣已經被沖開一道口子,一時半會兒合不攏,船隊繼續前行,不必停留。」
話音剛落,船隊重新動了起來。
帆纜上的靈光重新亮起,八十七艘戰船穿過那道被海水撕開的豁口,駛入洪興地界。
海水正在退去。
那些被藏海珠傾瀉而出的汪洋之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遠處收攏、壓縮、乾涸。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將它們重新攥回掌心。
片刻之間便退出了整片邊境線,只在河灘上留下一層濕潤的痕跡和幾道被水流沖刷過的溝壑。
但江池沒再回來。
船隊穿過大陣豁口時,伍崑崙站在船尾,目光掃過那片正在乾涸的海水,掃過空蕩蕩的水面,又掃過遠處洪興腹地的天際線。
「……人呢?」
胡青崖站在他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那片空無一人的水面上。
「你沒看到他回來。」
「廢話,我要是看到了還問你?」
「那就是沒有回來。」
伍崑崙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純粹不想承認。
「……他該不會直接把藏海珠收回去,然後自己溜了吧?」
胡青崖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他要是溜了,殺李奉一幹嘛?」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萬一就是想讓我們欠他人情呢?」
張玄枯的聲音從不遠處飄過來,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想好的事。
「他殺李奉一的時候,你們也在看。
他不是在替我們殺人,他是在告訴我們——他有這個本事。」
伍崑崙沒有接話。
但他也沒有反駁。
胡青崖換了個話題,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同為元嬰初期,同為劍修——李奉一為什麼會死得那麼快?」
張玄枯沉默了一息,回答。
「劍陣。他用的不是一劍,是三十六劍同時落下,每一劍都需要一道獨立的神識去操控。他能在同一瞬間控住三十六道劍光,說明他的神識強度遠超元嬰初期該有的水平。」
伍崑崙終於接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那玩意不是神識夠強就能用的……還要精準。三十六個方向同時落,分毫不能差,差一點,劍陣自己就散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裡把那幅畫面又過了一遍。
「……他控住了。」
胡青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向洪興腹地的方向緩緩開口。
「所以他才敢一個人先衝進來,他不是莽,他是算好了自己能走,並且已經看出大陣的破綻,採用藏海珠破壞這邊境大陣。」
張玄枯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
伍崑崙站在船尾,看著那道已經被海水撕開的邊境大陣豁口,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哼,等滅了洪興,看我怎麼收拾他,我要把藏海珠奪過來。」
胡青崖和張玄枯對視了一眼,胡青崖開口。
「崑崙啊,若是單獨遇到他,切莫要和他起爭執,那小子手段,心性,絕非你能比的,切記!」
伍崑崙一整。
「怎麼?你還覺得我的金煌身能怕他的破劍陣?!」
胡青崖被伍崑崙噎得張了張嘴,再也沒說出什麼。
船隊繼續向前,穿過那道豁口,駛入洪興地界深處。
——
厲無咎逃走的遁光掠過洪興邊境的殘破防線。
腳下的大地已經變了模樣。
藏海珠傾瀉而出的海水還沒有完全退去。
平原低洼處仍是一片汪洋。
幾座矮山孤零零地露出水面,像被淹了半截的墓碑,在水汽中沉默地立著。
他在一片高出水面的岩脊上落下遁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海水侵蝕過的邊境線,眼神怨恨。
「那個青陽散修……」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別讓老子碰見你。」
他攥緊了掌中的翻天印。
「若是碰見你,老子定將你碎屍萬段。」
話音未落。
他面前的海面忽然暗了一瞬。
那不是真正的暗——是天光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像有人在他頭頂拉上了一層帘子。
風聲先他一步感知到變化,原本平緩的海風驟然轉向,裹著潮濕的水汽從他身後湧來,吹得他後頸上的汗毛齊齊豎了起來。
他猛地抬頭。
一道水牆從他面前的海面上沖天而起。
像是有誰在水面之下輕輕託了一下,百丈高的水幕便無聲無息地立了起來。
水幕頂端的浪花之上,赫然站著了一道墨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