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穿過雲層時,東興的修士們正站在甲板上,目光越過船舷,落在前方那片正在展開的大地上。
飛舟不止一艘。
八十七艘戰船排成三列,船身上刻著東興各宗的標記,靈光在船底流轉,將整支船隊托在雲層之上。
船與船之間拉著細長的光纜,像是被同一根線穿在一起的珠子。
江池站在船頭,墨袍被高空的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身後是東興的四位元嬰修士——伍崑崙、胡青崖、張玄枯,以及坐在非常倉內矮榻上啃糖葫蘆的楚蘿纓。
伍崑崙靠在船舷上,雙臂抱胸,目光落在江池的背影上,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下去的嗤意。
他已經憋了一路了。
「一個蒼玄來的散修,坐咱們的船,吃咱們的糧,還要咱們替他打洪興。」
他低聲說了一句,旁邊胡青崖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伍崑崙又補了一句。
「咱宗主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還真信了他。」
他的聲音壓得不算太低。
至少站在船頭那一側的江池,如果耳朵夠靈,應該能聽見。
江池沒有回頭,他只是抬起右手,袖口一抖。
一隻漆黑的烏鴉從袖中飛出,在晨光中振翅一轉,化作一道細長的黑線,朝著東南方向疾掠而去,轉眼便消失在雲層盡頭。
伍崑崙看著那隻烏鴉飛遠,眉頭皺了一下,又哼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幾分。
「飛個鳥還給使喚得跟什麼似的。」
江池沒有回頭。
但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烏鴉飛到蒼玄邊境,最快需要一天一夜。
等大軍抵達洪興外圍時,蒼玄那邊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
萬崑崙的臉色又沉了一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江池身側站定,聲音帶著一股憋了半天的火氣。
「喂,小子,別裝睡了。敢自稱青陽老祖,看來是有些手段。情報上說你一人殺了四個元嬰——真的假的?」
江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想買的東西,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頭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伍崑崙的火氣「噌」地一下竄了上來,聲音拔高了半度。
「臥槽,小子,我跟你說話呢!別以為之前我著了你的道兒,就真以為老子怕你了!」
「老伍。」
楚蘿纓的聲音船艙內傳來,聲音清脆但卻帶著難以讓人置信的嚴厲。
「吵死了。」
伍崑崙的話卡在喉嚨里,憋了兩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江池一眼,又看了一眼船艙內。
最終還是把那口氣吞了下去,轉身走回船舷邊,靠在欄杆上,雙臂抱胸,臉色鐵青。
胡青崖站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你跟他計較什麼,又少不了一塊肉。」
伍崑崙咬了一下後槽牙。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一個散修,自稱老祖,還調動咱們聽他使喚,憑什麼——」
「憑他殺了四個元嬰。」
張玄枯的聲音從另一側飄過來,不咸不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實。
伍崑崙張了張嘴,一臉震驚的看著張玄枯。
「老張,你還真信他,一個人殺死了四個元嬰,天字三宗的宗主也是雄霸蒼玄大陸千年人物,就憑他,他真真麼厲害,他自己帶著蒼玄宗門就殺洪興了,何必找咱們。」
張玄枯了伍崑崙的話撇了一下嘴。
「你啊,要不說你這腦子,多虧走了大機緣才能到元嬰的呢。」
說完張玄枯便也不再理會伍崑崙。
—————
洪興地界深處,瞳囉宗議事殿內。
四道身影分列兩側。
左邊第一人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修士,手指修長如骨爪,指甲泛著青黑色,整個人縮在一件寬大的黑袍里,像一隻隨時準備捕食的夜梟。
他是瞳囉宗剩下的兩位元嬰之一——厲無咎。
左邊第二人是個體態臃腫的胖子,袒著半邊肩膀,脖子上掛著一串粗大的獸牙,眼皮耷拉著,像是還沒睡醒,但指節上纏著一圈暗紅色的絲線,線頭垂在膝邊,輕輕擺動著。
他是瞳囉宗另一位元嬰——魏山。
右邊第一人身形高瘦,立在那裡像一根釘在鐵板上的釘子,皮膚蒼白,面容冷峻,腰側掛著一柄窄劍,劍鞘上沒有一絲劃痕。
他是羅剎門的元嬰——李奉一。
右邊第二人是個面容和善、留著一縷山羊鬍的老者,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安詳,像來喝茶而不是來議事。
他是天道門的元嬰——雲闕。
四個人坐在那裡,沒有人先開口。
過了片刻,李奉一抬起頭,語氣平淡。
「蒼玄那邊,有動靜了。」
「我知道。」
厲無咎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一個散修,滅了三宗,現在帶著東興的人過來。有意思。」
「東興?」
魏山抬起眼皮。
「那群萬年烏龜捨得伸頭了?」
「不是伸頭,」
李奉一開口,「是被拉出來的。」
「誰拉的?」
「那個散修。」
議事殿裡安靜了一瞬。
雲闕開口,聲音溫和。
「那散修叫什麼?」
「江池。」
雲闕點了點頭,腦袋之中不停思索始終想不出什麼時候出現過這樣一個號人物。
「那就不用等了。」
厲無咎站起來。
「他們來,我們迎。先殺一個,剩下的就好辦了。」
魏山也站了起來,打了個哈欠:「誰去?」
李奉一站起來,語氣平靜。
「我去。」
厲無咎也跟著站起來,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也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一前一後往外走。
魏山坐在原地,打了個哈欠,看著他們的背影,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兩個人搶一個……也不嫌擠得慌。」
李奉一和厲無咎剛一走出來,就一陣傳音在耳邊響起。
「開啟邊境大陣,把東興的人分開,先殺了那個蒼玄的叫江池的散修!」
李奉一嘴角微微一扯。
「想殺那個散修,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