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在行政科辦公室說她下個月要結婚的時候，短髮大姐正端著她的搪瓷缸子喝水，差點嗆著，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什麼？白薇你要結婚了？你什麼時候找的對象？瞞得這麼嚴實，連點風聲都不透。咱們天天坐一個辦公室里，咋一點都不知道！」
旁邊幾個同事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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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薇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臉上帶著笑，等她們問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對象是大學同學，兩個人在學校的時候就認識了，志同道合。」
「他是羊城本地人，在機關單位工作。」
「爸媽在政府部門工作。」
「不算當官的，就是普通工作者。」
短髮大姐更是連人家在哪裡工作、家裡幾口人、房子大不大都要問個清楚。
沈白薇挑著能答的答了，答不了的便笑著搖頭，「我這還沒嫁過去呢，哪裡了解的那麼多。」
短髮大姐拍著沈白薇的手背，語氣里滿是過來人的惋惜和親昵：「可惜嘍，咱們醫院那麼多好小伙，本來還想過段時間給你介紹幾個。你倒好，不聲不響地就把對象找好了。」
「不過大學同學挺好的，知根知底，比相親介紹的強。」
旁邊幾個年輕幹事也跟著起鬨。
「白薇，問什麼時候能見見真人？」
「是啊，白薇，你結婚那天，咱們都去。」
「這感情好，我巴不得大家都來，人多熱鬧。」
參加婚禮那是要出份子錢的，這些人這麼積極，除了沈白薇自己在行政科會做人。
平時說話溫溫柔柔，從不跟人起衝突，誰有事讓她幫忙代個班從來不推。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她媽是護士長，她爸是沈建國，正團級幹部，人家妹妹是中醫科的骨幹大夫，董濟民的關門弟子，錦旗掛了一整面牆，上回報紙還登了半個版面的通訊，以後搞不好就是接董主任班的人。
這些人出份子錢出得心甘情願。
「沈幹事，外面有人找。」行政科的門被敲開，門衛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猶豫了一下才說了句，「說是你家裡人，在前門傳達室等著。」
誰會找她？
上班時間，周秀雲肯定不會來找她。
沈建國在部隊，也不會來。
沈青梧更不會。
沈白薇把鋼筆擱在筆架上，跟短髮大姐打了個招呼，站起來跟著門衛往外走。
腦子裡已經把可能的人選全過了一遍，她第一個想到的是陳興國，但現在是上班時間，而且她不讓他過來，以他的聽話程度應該不會私下裡跑過來才對。
可要不是他，還能有誰？
難道是王桂香？她心裡咯噔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請問是誰來找我？」
門衛在前面領著路，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猶豫了好幾秒才含糊地應了一句：「額，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不是，這什麼表情？
沈白薇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裡發毛。
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
還沒走到前門傳達室，先聽見一個沙啞尖利的嗓音，正在跟傳達室值班的大爺嚷嚷，「我是沈白薇她媽，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值班大爺攔在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無奈：「這位……同志，你看看你自己，醫院裡都是病人，你這進去了，影響不好。」
對方還想反駁，餘光掃到沈白薇走過來，立馬把值班大爺撇在一邊，臉上綻開一個殷勤到近乎誇張的笑，雙眼冒光。
沈白薇站在幾步開外，只看到對方身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服，袖口磨得發亮，下擺沾著一塊洗不掉的油漬，腳邊擱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袱，鞋面上全是泥點子，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臉上全是皺紋，顴骨上有幾小塊青紫，不知道是被打了還是撞的。
沈白薇站在門口，看著她足足五六秒，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人誰啊？怎麼跟個乞丐似的。
那女人一看見她，直接衝過來，兩隻手伸出來想抓沈白薇的手，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沈白薇下意識地往後退，對方撲了個空，臉上掠過憤怒，很快又被一層殷勤的、討好的笑蓋過去。
接著扯出一個殷勤又虛假的笑：「白薇，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媽！你這孩子，怎麼連親媽都不認得了？」
不是，這是她那個出賣她，讓她頂替繼姐下鄉的親媽？
沈白薇盯著眼前這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因為缺了一顆牙往裡塌，和她記憶里那個靠在沙發上嗑瓜子的女人完全對不上。
那時候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開衫毛衣，頭髮燙著捲兒，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亮得晃眼，吐出來的瓜子殼落在地毯上，跟她說話的時候眼皮都不抬。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霉味和窮酸味，純一個乞丐。
沈白薇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帶她來的那人，眼神里全是「你在耍我」的質問。
對方趕緊點頭，壓低聲音：「對，就是這個人點名找你。在門口鬧了好一會兒了，說什麼也不肯走，非要見你。」
然後他又往旁邊讓了半步，指了指後面那條小巷子，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想摻和但又不能不管的為難，「沈幹事，你們要不去那裡好好談談？
這邊人來人往的，不太方便。」
沈白薇看看他，又看看門口那個正拿袖子擦眼角、卻從指縫裡偷看她反應的女人，冷笑了一聲。
這明顯是有事啊。
好得很，她倒要聽聽，這位當初把她當下鄉替死鬼的「好母親」，如今怎麼還有臉來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