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是個行動派，分好任務，立馬開始行動，這不是想著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便想著拉著趙志遠一塊兒幫忙。
趙志遠正低頭整理病歷，聽完白曉的話，手上的筆沒停，眉頭先皺起來：「白護士，你看我這診室忙都忙不贏，哪有空搞這個！」
她還想再說兩句什麼「休息的時候畫幾筆也行」之類的勸說，趙志遠又來了句：「行了行了，這種東西又沒什麼用，廢那個勁幹啥！」
「什麼人嘛！這也是為人民服務，他倒好，跟躲瘟神似的。」白曉私下裡跟沈青梧抱怨，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就讓他有空的時候畫兩張，又不費什麼功夫。」
「算了，這個強求不了，再說每個人想法不一樣，咱們做咱們的，別因為這事跟同事鬧不愉快。」
白曉也不是真生氣，就是想著大家一個科室的，沈大夫為了做這個宣傳冊那麼努力，董主任那麼大歲數都跟著一起忙，趙志遠倒好，推三阻四的。
「大家都是一個科室的，他倒把自己當外人。」
「好了，別生氣了。你這腮幫子鼓得跟河豚似的，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
沈青梧這份手寫的宣傳冊發出去之後，她自己也沒想到會驚動這麼多人。
先是街道辦的人看了覺得實用，又找上門來多要了幾十份，說要發到下面每個居委會。
這哪裡有啊。
她們手上的全是自己手抄的。
緊接著居委會又自己找人抄了些，貼在小區門口的黑板報旁邊，來往的住戶買菜回來都能看見。
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幾天功夫，附近幾個街道都知道軍區醫院中醫科出了份小冊子，專門教老百姓怎麼防恙蟲。
馬院長原本是不太情願印這玩意兒的。
可眼看著中醫科自己手繪的宣傳冊一張一張往外傳，街道辦的人也找上了門，老百姓提起來全是誇讚.
「這醫院不光會治病，還想著怎麼幫老百姓防病，比那些只會開藥打針的強多了。」
這不順水推舟，讓院辦加印了幾百份，分發到門診大廳、急診候診區，又正式通過街道辦送到了附近好幾個居委會，連掛號處的小護士都會在病人排隊的時候順手遞一張過去。
董濟民在辦公室里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桌上那摞剛印好的宣傳冊，哼了一聲：「當初是誰說經費有限的？現在倒積極上了。還不是看老百姓誇得好，怕被咱們中醫科搶了風頭。」
「董主任，您可別出去說，不然人家還以為您對院長有意見呢。」白曉護士一邊整理病歷夾，一邊回頭沖他擠了擠眼。
沈青梧正低頭寫方子，頭也沒抬，接了一句：「就是，小白說得對。師父啊，您心裡清楚就行了，何必說出來。」
「哎，我說你們兩個——」董濟民看看白曉又看看沈青梧，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手指在她倆之間點了點，「這才幾天功夫，倒學會一致對師父了。我這叫實話實說，你們倒好，一個比一個會做人。」
白曉小聲嘀咕了句「您教得好唄」，惹得沈青梧嘴角彎了一下，董濟民搖了搖頭，端著缸子喝了一大口茶，眼底全是笑意。
他才不在乎什麼名聲，只是想做點實事。
這老馬也真是，太功利了！
沒過幾天，城西郊區一個村子的村長帶著十幾個村民，把門診大廳擠得滿滿當當。
他們村裡有個孩子前陣子高燒不退，去衛生所打了好幾針都不管用，差點人沒了。
孩子的奶奶不知道在哪兒領了一張宣傳冊拿回家，被家裡兒媳婦看到，發現手臂上的紅疹和冊子上畫的一模一樣。
一家人連夜把孩子送到軍區醫院，照著冊子上寫的方法跟急診大夫一說，很快確診，用了氯黴素，燒當天就退了。
村長站在門診大廳，把手裡的錦旗高高舉起來，嗓門大得半條走廊都聽得見：「要不是沈大夫這個冊子，我們村里這孩子就沒了！我們全村人來給沈大夫道謝！」
這麼大動靜引來軍區報社的通訊員。
這年頭地市級的正規報社也就那麼一兩家，倒是各軍區、各廠礦有自己的宣傳科和通訊員，專門給軍區報紙和廣播站寫稿子。
通訊員拿著本子和鋼筆，圍著沈青梧問了好些問題。
「怎麼想到做這個冊子的？」
「中醫在預防疫病上有什麼優勢？」
「軍區醫院在服務群眾方面做了哪些工作？」
沈青梧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面，被一個陌生人追著問自己做了什麼事、有什麼意義，每一個字說出來都覺得彆扭。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沒什麼值得報導的」。
「不好意思啊，我這邊還有病人要看，您看……」
通訊員倒也不急，笑眯眯地合上本子，「沈大夫您忙您的，我這邊找人再聊聊。」
他剛才從分診台的小護士那兒打聽到了，這宣傳冊最開始就是中醫科自己搞出來的。
這不立馬找到董濟民那兒。
董濟民了，也想擴大影響範圍，通訊員找上門，正合他意，「坐，坐，你找對人了。這事從頭到尾我都有參與，你問吧。」
通訊員翻開本子，剛問了一句，「董主任，您能談談製作這個宣傳冊的初衷嗎？」
董濟民直接從嶺南地區的氣候特點講到恙蟲的生活習性，從中醫「治未病」的理論淵源講到基層衛生防疫的現實困境。
從第一例確診患兒的驚厥搶救講到宣傳冊手繪版的誕生經過。
「所以你看，這不光是一個宣傳冊的問題。」
「中醫在基層防疫中能發揮的作用，遠遠不止開方子扎針。預防比治療重要，讓老百姓知道怎麼防，比等他們得了病再來找我們強得多。這宣傳冊看起來不起眼，但放到居委會、放到田間地頭，它就能救命。
我們軍區醫院服務群眾，不能光坐在診室里等病人上門，得把防病的知識送出去。這也是軍民魚水情的具體體現。」
通訊員在本子上記了滿滿好幾頁，他採訪過不少人，有的是推三阻四不想說，有的是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套話，像董濟民這樣既有理論功底又願意敞開聊的，實在少見。
「董主任，您講得真好。」
「哈哈，我在醫院幹了大半輩子，有些道理翻來覆去地跟病人講，早就講熟了。你要是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來找我。」
「哎，今天多謝董主任的配合。」
通訊員走後，小白護士端著治療盤路過主任辦公室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正對上董濟民那張寫滿了「今天表現不錯」的臉。
她忍住笑，快步走回沈青梧的診室：「沈大夫，您猜董主任剛才幹什麼了？人家通訊員找上他，他從嶺南氣候講到軍民魚水情，把人家鋼筆都寫沒水了！
我在門口聽了一耳朵，什麼『治未病』、『扶正祛邪』、『軍民一家親』，一套一套的，跟做報告似的。
那通訊員記得滿頭大汗，中間還換了一支筆！」
沈青梧正低頭寫方子，聽完嘴角彎了一下：「他等這天等了好幾天了。之前就念叨了好幾回，說『那通訊員怎麼光採訪你不來採訪我』，今天可算讓他逮著機會了。
不把肚子裡那點東西全倒出來，晚上回家都睡不著覺。」
「哈哈，也是哈。」白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咱們這可是做好事，又不圖什麼。
效果不錯，董主任自然高興，再說了，他講得確實好，那通訊員走的時候還鞠了個躬，說『受益匪淺』。咱們中醫科這回可是露了大臉。」
「這其中的功勞也有小白護士一份呀。」
「哪有，我就是一個抄寫的。」
「宣傳冊的事是大家一起做的，人人都有功勞。等忙完這陣子，我請你吃好吃的。」
「好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