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被沈青梧這句話噎得愣了一下,臉上的不忿僵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剛要張嘴反駁,他妻子站出來。
這個從頭到尾都在忍氣吞聲的年輕女人,這會兒像是被逼到了絕處,一把甩開他的胳膊,聲音尖得:「你夠了!小寶都抽過去了,你還在那兒犟什麼犟!你就想看你兒子燒成傻子你才甘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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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說我說。
大夫,我來說,我什麼都說!」
沈青梧把退燒前後的時間線問了一遍,又把孩子這兩天的吃喝拉撒、去過哪裡、接觸過什麼人,一項一項地問。
孩子媽媽說前幾天帶孩子去城外公園玩了一趟,回來之後孩子有點沒精神,她以為是玩累了,沒當回事。
第二天開始發燒,她給餵了退燒藥,退了又燒,反反覆覆,藥不管用。
董濟民在旁邊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去公園的時候,孩子有沒有被什麼蟲子咬過?」
孩子媽媽愣了一下,回想了好一會兒,不太確定地說:「好像手臂上有個小紅點,我還以為是蚊子咬的,沒在意,就給他抹了點花露水。後來那個紅點退了,印跡也消得差不多了,我就沒再管。」
她一邊說一邊把孩子的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臂內側一小片顏色略深的皮膚痕跡,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什麼老傷。
董濟民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彎下腰檢查孩子的手臂,還摸了摸。
又拿起病歷翻了翻,在化驗單上看了半晌,直起腰,摘下老花鏡,語氣篤定:「是恙蟲。恙蟲叮咬之後會有焦痂,這個位置現在這種表象,說明已經過了潛伏期。
恙蟲病潛伏期一般一到兩周,發作之後就是持續高燒,退燒藥和常規抗生素都不會有效果。」
沈青梧愣了一下,迅速回想關於恙蟲病的記載。
這病在南方濕熱地區時有發生,她雖然讀過相關醫案,但說實話接觸得不多。
她經常跟各種草藥打交道,每次上山採藥那些蚊蟲都跟商量好了似的繞著她飛,叮咬更是從來沒有過。
把病歷夾翻到新的一頁,準備寫處方,抬頭問了句:「師父,用氯黴素?」
「對,氯黴素特效。中醫這邊配合清熱解毒、涼血散瘀的方子,銀花、連翹、生地、丹皮、赤芍。」
寫完方子,沈青梧把處方箋撕下來遞給小白護士,「馬上去藥房抓藥,藥煎好了再端過來。」
白曉接過方子,又抬頭看了看床上那個已經退了燒、正安安靜靜睡著的小傢伙,呼出一大口氣。
剛才她給孩子擦手心的時候手都在抖,生怕這孩子再抽一次,現在好了,病因找到,對症的藥也開了,她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了。
應了一聲,往外跑,腳步輕快。
孩子父親站在診室角落,抱著胳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了下來。
他看著沈青梧把處方箋遞給護士,看著護士小跑著出門,又看著董濟民戴上老花鏡在病歷上寫最後幾行記錄,嘴張了好幾次,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嗓子裡像卡了塊石頭。
這中醫大夫好像是有點本事啊?
剛才還抽得他心都揪成一團的小寶,現在安安靜靜地睡在診療床上,小臉蛋上那層嚇人的潮紅也褪下去了。
比外面那些就知道打退燒針的大夫強多了!
可一想到自己剛才堵在門口不讓人走、沖她吼「什麼患者比我兒子重要」的那個樣子,臉上一陣陣發燙。
那兩隻手不知該往哪兒放,在褲縫上蹭了蹭,又插進兜里,又抽出來。
沈青梧合上病歷夾從他旁邊走過去準備洗手,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喉嚨里含含糊糊地擠出一聲「大夫——」,後面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沈青梧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立馬把目光移開,假裝看別處,臉上一副想道歉又死活邁不過那道坎的彆扭表情。
沈青梧了,完全不在意,患者家屬道不道歉對她來說無所謂,重要的是患者病能夠治好。
——
用了藥,當天晚上體溫恢復正常,沒再反覆。
到了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聲音啞得像小鴨子在叫,但那雙眼睛總算是睜開了。
孩子母親趴在床邊攥著他的小手,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床單上。
不過高燒了這麼久,孩子醒來也沒什麼精神,小小的身子窩在被子裡,連翻個身都費勁。
他母親坐在床沿上,拿手帕擦了又擦眼角,看著孩子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小臉,忍不住擔心:「沈大夫,燒是退了,可孩子怎麼一點精神都沒有?
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多,會不會還有別的問題?」
「高燒了這麼久,身體消耗大,恢復需要時間。」沈青梧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又給孩子把了一回脈,「飲食上先清淡些,粥、爛麵條、蒸蛋羹,少量多餐,別一次餵太多。多喝水,多休息。」
想了想,把昨天整理的內容說了一遍,「南方濕熱,草地上這種蟲子多,以後帶孩子出門最好穿長袖長褲,回家之後檢查一下身上有沒有被叮咬的痕跡。
這種蟲子小,叮的時候不疼不癢,不容易發現,但一旦發病就很兇險。
你們送醫院還算及時,要是再拖幾天,後果就不好說了。」
「沈大夫,謝謝您,以後我帶孩子出門一定注意。」
「也謝謝董主任。」
「昨天我丈夫太著急了,說話沒個輕重,冒犯了沈大夫,我代他說聲抱歉。他心裡其實知道錯了,就是拉不下臉。」
沈青梧收拾好病歷夾,對她說了句:「好好照顧孩子,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們」,快步走向下一個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