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家屬離開,孫主任還意猶未盡地想拉著沈青梧再討論幾句剛才那幾根銀針的止血原理。
話還沒說出口,沈青梧那邊匆匆丟下一句,「孫主任,中醫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拐過走廊轉角,白大褂的下擺一閃,不見了。
錢立新站在孫主任身後,一邊摘手套一邊嘟囔了一句:「架子可真大,孫主任您話還沒說完人就跑了,院長也沒這麼忙的。
手術一完倒成了大忙人,也不知道是真有急事還是不想搭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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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正在收拾器械的護士小周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輕不重地說了句:「說什麼呢,剛才中醫科那邊不是有人找嗎,這叫什麼架子。」
今天這手術,要不是沈大夫那幾根銀針,指不定出什麼事。
現在手術成功了,不說句感謝的話也就算了,還在這兒背後說人家,真是的,沒品。
錢立新被她這麼一懟,訕訕地閉了嘴,把摘下的手套往回收桶里一丟,沒再吭聲。
不過心裡怎麼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天這台手術,沈青梧那幾針確實封得漂亮,他親眼看著出血點在針尖下一點一點止住.
他是搞外科的,太清楚那些血管有多脆,也清楚在那種情況下能穩穩噹噹把針下准有多難。
不服不行。
可他心裡還是彆扭。
手術一結束轉身就走,孫主任話還沒說完她人跑沒影了,全院上下就她最忙?
他承認她有兩把刷子,但他不信,她真忙到連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說幾句能費多少時間
就這麼走了,倒顯得他在這裡小題大做似的。
不說就不說,反正他是外科大夫,她是中醫科的,井水不犯河水。
說多了,好像他嫉妒人家似的。
他錢立新需要嫉妒一個中醫科的大夫嗎?
——
沈青梧快步穿過走廊,腦子裡一半是剛才手術台上那片模糊的出血面,一半是那個孩子小小的身體在診療床上劇烈抽搐的畫面。
等走到中醫科診室門口,那個中年男人依舊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見她回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剜了她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嘀咕了一句「還知道回來」。
看見她進去,站起來跟在她身後想往裡跟,被沈青梧攔住:「我先進去看患者,您在外面稍等。」
不等對方反應,反手把門關上。
那男人被關在門外,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搞什麼,我是病人家屬,看看怎麼了?關著門,搞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搞出個啥名堂!」
「要是出了事,指定找你們醫院麻煩!」
聲音大得走廊里好幾個病人家屬都往這邊看。
年輕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小寶還在裡面呢,你別這麼暴躁。」
「我暴躁?要不是你看不好孩子,他怎麼會發燒?現在倒好,我在這兒著急上火的,你倒說起我來了!」
他把袖子猛抽回來,還想再罵幾句更難聽的,但看了看走廊里那些人投來的目光,到底還是顧忌著臉面,把後半截髒話咽了回去,只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長椅上,兩手抱在胸前,瞪著診室緊閉的門。
年輕女人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沒再說話。
診室里
董濟民正坐在診療床邊,手指搭在孩子小小的手腕上,眉頭皺著,面前的病歷夾上又添了許多新記錄。
小白護士在旁邊用溫毛巾給孩子擦手心,看見沈青梧進來,趕緊說明情況:「沈大夫您可算回來了,這孩子剛才體溫又升上去了,按您留的方案又餵了一服羚羊角粉,現在稍微退了一點,但一直反覆,降了又升,升了又降。
董主任已經給孩子施第二次針。」
「體溫是穩住了,可這病因沒找著,退了還是會再燒起來。」
「師父,您看出什麼情況了嗎?」沈青梧走到診療床邊,拿起病歷夾翻看了一遍董濟民剛才做的記錄,又把目光落在孩子那張燒得潮紅的小臉上。
高燒不退,退燒針無效,脈象浮數,舌紅苔黃,無外感症狀,無內熱積滯,高燒驚厥。
這孩子就像是從內部平白無故地燒起來。
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
董濟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病歷夾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頭看了一眼診室緊閉的門,門外隱約傳來病人家屬的吼聲。
「把患者家屬叫進來再問問情況?有些細節可能漏了。這孩子的病,從常規辨證看都查過了,沒一個對症的,問題可能出在咱們沒問到的某個環節上。」
沈青梧拉開診室的門,把那個中年男人和他妻子一起叫了進來。
那男人一進門就抱著胳膊往牆邊一站,臉色比剛才在走廊里還難看幾分。
剛才沈青梧把他關在門外,窩了一肚子火,現在倒好,搞不定了,倒是想起來問他們做父母的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嘴上雖沒直接說出來,但那副愛答不理的架勢擺得足足的,沈青梧問一句,他就哼一聲,不是說「不知道」就是說「沒注意」。
孩子母親在旁邊急得不行,好幾次張嘴想說話,都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你插什麼嘴,你懂什麼!」
年輕女人被他這麼一吼,咬著嘴唇低下頭。
沈青梧脾氣算好的,在中醫科這幾年,什麼樣的家屬都見過。
哭的鬧的跪的求的,但像這樣孩子都燒到驚厥了還在跟她置氣的,確實少見。
「孩子的病因現在還沒查清楚。高燒反覆,退燒藥和針灸能把體溫壓下去,但如果找不到病根,就算這次退了,還會再燒起來。」
「孩子還小,再來幾次高燒驚厥,對他的大腦損傷是不可逆的。你們做父母的,把知道的情況都說清楚,醫生才能對症下藥。」
「如果你們不想治,可以,出門右拐,我們也不費那個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