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話,老太太立刻把火鉗擱在爐台,身子往前傾。
「快拆開看看!這都盼多少天了!」
林秀手裡針線頓住,停下手裡縫補的活,抱著小虎子往這邊湊過來。小虎子不懂大人的心事,扒著李秀蘭的大腿,眼睛直勾勾盯著信封。
老爺子放下手裡鉗子,在褲腿擦了擦手上的灰,接過信封。他眼睛花得厲害,戴上一副鏡框開裂的老花鏡,指尖慢慢拆開信封封口,把厚厚幾張信紙抽出來。
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煤爐裡面煤球噼啪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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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慢慢念信。
「爹,娘,秀蘭,林秀。我跟周強在南方一切平安。這邊我們盤了個院子,改造廠房,打算辦個小作坊。機器已經買回來,正在調試,手續還在鎮上辦理。」
讀到這裡,林秀長長呼出一口氣,手輕輕按住胸口。
「總算平安,就怕他倆在外頭吃苦受欺負。」
老爺子繼續往下念。
「顧家弟妹是合夥的人,她給我們出了個主意。現在作坊馬上要開工,缺大量人手,外面僱工人,工錢伙食開銷太大。她提議,咱們全家,身子骨還能動的,都可以南下過來。老人、媳婦孩子一起團聚。家裡婦女老人可以干包裝、分揀這些手上活計,能省下一大筆僱工錢。」
「另外,這個院子房主跟顧家弟妹關係極好。我們如果全家過來,可以直接把這套院子買下來。往後廠房住房都歸咱們自己,改造、使用都不受限制。眼下我們手頭一分余錢沒有,顧家弟妹願意先把買房的錢借給我們,等作坊賺到利潤,我們再慢慢歸還這筆借款。」
「但風險我想跟家裡講明白。作坊是新攤子,能不能賺錢誰也說不準。一旦生意垮掉,這筆巨額債務就要全家承擔。這件事,千萬不要頭腦發熱,全家一起商量,老家這邊的處境,你們也要掂量清楚,把所有顧慮都寫回信告訴我。」
信紙翻頁,後面又交代幾句日常平安的話。
老爺子念完,把信紙合攏,捏在手裡。
屋子裡鴉雀無聲。
小虎子拽林秀的衣袖,仰起小臉。
「娘!爹什麼時候回來?我想爹!我想爺爺!」
林秀伸手按住孩子腦袋,把他摟到懷裡,沒有說話。
老太太身體微微往前探,枯瘦手指敲了敲桌沿。
「我的老天爺,把一大家子全部接過去?還要借一大筆錢買房?這事可不是鬧著玩。」
李秀蘭背靠牆壁,肩膀輕輕靠著冰冷牆皮。
「剛才樓下買菜,王叔還有幾個街坊,你一言我一語我都聽見了。現在廠子裡這個樣子,留在老家日子有多難,咱們天天都看得見。隔壁樓老張家,兩口子雙雙下崗,上個月,家裡孩子想吃一口白面饅頭,都要算計。」
老爺子摘下老花鏡,拿衣角擦鏡片,鏡片蒙了一層霧氣。
「我干鉗工幹了四十多年。一輩子就靠著工廠過日子。年輕的時候,覺得進國營廠,這輩子就踏實了。哪想到臨到老,遇上這種變故,東北算是沒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