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的風已經有了冬天的筋骨,刮在臉上不疼,但涼得透骨,像是有人拿濕布巾貼著皮膚慢慢擦過去,擦得久了,那一塊皮肉就木了。
船廠工棚頂上壓著的那幾塊大石頭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縫隙里的枯草在風裡抖個不停,像一隻蹲在屋檐下凍得縮脖子的小貓。
福寶蹲在岸邊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把那枚銀鈴從衣領里掏出來,對著灰白色的天光看了又看。
銀鈴被她的手指摩挲得發亮,在暮色里泛著柔潤的光澤,鈴鐺里那顆小鐵丸隨著她轉動的動作輕輕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看了好一會兒,又把銀鈴塞回衣領里,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伸手探了探河水。
渭水的冬水涼得刺骨,她手指一碰到水面就縮了回來,甩了甩水珠,把濕漉漉的手指在棉襖上蹭了蹭,又伸過去試了一次,這次比上次多放了兩息,涼得她齜了齜牙,像是嘗到了一顆特別酸的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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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水好涼!比昨天涼了好多!」她轉過頭朝工棚方向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李默正蹲在工棚外面那堆備用木料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邊角料,用指腹來回摩挲著木板的斷面。
他聽到女兒的喊聲,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木料上,但腦子裡轉的不是這塊木頭的紋理和硬度,而是另一幅畫面。
他這幾天常看到那些力工拉著粗麻繩,彎著腰、弓著背、嘴裡喊著號子,一步一步地把三艘大船從船台上往水裡拖。
上百號人擠在一起,繩子勒進肩膀的皮肉里,腳蹬著岸邊的碎石,腳趾在鞋底用力地蜷縮著,每一寸移動都帶著沉重的喘息聲,船底拖過地面的聲響像一頭被慢慢拖行的巨獸,不甘不願地往水邊挪。
風大的時候,船帆能借上力,划槳的人還能省些力氣。
但要是風停了,船停了,就只能靠人力和槳板,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一艘船少說二十來個人輪流划槳,劃上半個時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了,連喘氣都帶著一股子悶沉的汗味。
李默把手裡那塊邊角料放在木料堆上,站起來走到水邊,看著那三艘停泊在支流上的大船。
船身在新刷的桐油下泛著棕褐色的光,船桅筆直地豎著,風帆收攏後垂在桅杆上,偶爾被風吹動一下,又安靜下來。
那幅畫面從他的腦海里浮上來,清晰得像有人在他面前攤開了一捲圖軸。
鐵鑄的圓筒,一邊密封,一邊連著閥門;筒內燒水,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連杆,連杆連著輪子,輪子轉動起來,船就能往前走了。
不需要人划槳,不需要風帆,不管有沒有風,只要爐膛里有火、鍋爐里有水,船就能一直往前走。
那些金屬構件在他的腦海里排列得井井有條,尺寸、形狀、連接方式,每一處細節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用極細的筆尖一筆一筆地描出來,線條利落。
蒸汽機。
他腦子裡冒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身體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他穩了穩腳步,沒有立刻去拿紙筆,先繞著岸邊走了一圈,從最遠那艘船的船頭走到最近這艘船的船尾,蹲下來看了看船艙底部的空間結構,又用手敲了敲船底板的厚度,聽了聽回聲,在心裡把那些剛浮上來的尺寸數據跟實際船體的尺寸對照了一遍,發現腦海里那些構件的尺寸用在這條船上確實行得通,只是需要調整幾處連接點的位置。
他心裡有了數,轉身走回工棚,在靠牆那張長桌上鋪開一張空白的紙,從筆筒里抽出一截炭筆,刷刷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旁邊念著步驟,他的手指只是跟著那個聲音走。
第一張紙上畫的是鍋爐的剖面,一個鐵鑄的圓筒橫臥在爐膛上方,爐膛下方留有通風口,側面畫了一根進水管和一根出氣管。
第二張紙上是活塞和氣缸的結構,氣缸與鍋爐之間用一根短管連接,活塞杆從氣缸一端伸出,連接著一根曲柄連杆。
第三張紙上畫的是船底的推進裝置,一根長長的轉軸從船尾延伸出去,末端裝著一片螺旋槳,葉片微微彎曲,像一把被擰轉的扇葉。
他畫得專注,連外面風聲大了都沒注意。
福寶蹲在工棚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又縮回腦袋,蹲回岸邊繼續看水了。
那天傍晚回到黃山村之後,李默把草圖帶進書房,在燈下又看了一遍,用炭筆在幾張紙的邊角加了幾處標註,把鍋爐的尺寸、氣缸的行程、曲柄的角度都寫清楚了。
他寫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把那疊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它們整齊地收好放在書案一角。
第二天一早,他騎著黑馬去了長安。
他沒有先進宮,先去了工部衙門。
張衡正蹲在院子裡那堆新運到的鐵料前面查看成色,聽到馬蹄聲抬起頭,看到李默翻身下馬,手裡攥著一捲紙,連忙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迎了上去。
」殿下,您這是……」
」有新東西給你看。」李默走進工棚,把紙卷在長桌上展開。
張衡湊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炭筆的線條雖然粗略,但每個部件之間的連接關係都畫得清清楚楚,鍋爐在上、氣缸在側、連杆居中、槳軸在後,像一條被拆開的鐵蛇,零件逐一攤開,拼合之後又能重新遊動起來。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這又是什麼」的愣怔:」殿下,這東西……不用人划槳?」
」不用。燒水,蒸汽推活塞,活塞帶動槳軸,船自己走。」
張衡的目光在紙上又停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像是在肚子裡反覆掂量了幾遍才終於開口:」殿下……您說,這個叫蒸什麼來著?」
」蒸汽機。」
」蒸汽機……」張衡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含了一會兒,咽了下去,又低頭看了一遍圖紙上的連接線,」殿下,這玩意兒……得用鐵鑄吧?」
」嗯,鍋爐和氣缸用生鐵鑄,活塞杆用熟鐵鍛,槳軸用鋼。」
張衡又蹲回圖紙前面,目光追著那根從氣缸伸向船尾的長軸走了一趟,眉頭皺了一下:」殿下,這個做起來可能會很困難。」
」我知道,不過,再難也要做出來,只要做出來,咱們大唐,華夏就不會落後…」
李默說了一句張衡聽不懂的話。
張衡沒有再追問,蹲在桌邊,從袖子裡掏出一截炭筆,在圖紙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小字:」鐵件尺寸須精確,裝配間隙不可過大。」
字跡工整認真,像是在替自己的疑問做最後的註腳。
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殿下,這活兒臣接不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不是不想接,是臣沒那個手藝,鐵的活兒能找人打,但那根長軸……得磨得極光溜才行,臣認識的人里,沒有能磨那麼準的。」
」你認識的人里沒有,但有人有。」李默把圖紙卷好,」長安城外十里舖的馬鐵頭,他在潼關幹過十幾年軍械監造。」
張衡的眉頭鬆開了:」馬師傅,臣知道,他以前是管兵部軍械監的,打刀槍鎧甲的手藝在長安城數一數二,臣見過他打的弩機,零件互換都嚴絲合縫,連半絲誤差都沒有。只是他年紀大了,前兩年已經不大接活了。」
」我去找他。」
李默沒有在工部衙門多待,卷好圖紙翻身上馬,沿著水泥路往十里舖方向走。
天氣比早上又冷了一些,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馬蹄踩上去有些打滑,黑馬放慢了速度,不緊不慢地走。
路邊田裡的麥苗已經長出了三四寸高,綠油油的,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顯眼,像是在灰撲撲的底布上繡了一排嫩綠的針腳。
十里舖鐵匠鋪子的爐火還沒熄,大老遠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敲打聲,鐺鐺鐺的,節奏勻稱,像是在敲一首隻有鐵匠才聽得懂的曲子。
馬鐵頭正蹲在爐前夾著一塊燒紅的鐵料往砧上放,聽到門口有人進來,抬起頭看到是李默,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放下鐵鉗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臉上浮起一層笑紋,像被熱鐵熨過的舊麻布,雖然硬但確實平整:」殿下!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草民這剛打了一把鋤頭,還沒淬火呢。」
」不打鋤頭。」李默在長凳上坐下,把紙卷打開鋪在旁邊那塊平整的木板上,」想讓你打點別的東西。」
馬鐵頭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眉頭先是皺著,然後慢慢鬆開,又皺起來,像是在心裡把那些線條和構件立體化了一遍,最後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根長軸的輪廓虛虛劃了一道:」殿下,這東西……鐵芯的?」
」鐵芯的,外面包一層鋼皮,中間是空的,要磨得極光,不然活塞過不去。」
」活塞又是什麼?」
李默指了指氣缸剖面圖里那個圓柱體說道:」這個,在氣缸里來回推動,密封要好,不能漏氣。」
馬鐵頭蹲在圖紙前面,沉默了好一陣子。
爐膛里的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滿手的鏽漬和那道橫貫手掌的刀疤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條被火光反覆描過的傷疤。
」殿下,這活兒草民可以試試。」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草民得先把爐子改一改,現在的爐溫不夠,鑄鐵水灌不了這麼複雜的模,得重新砌一座大一點的爐子,還要找一批好鐵料,南方的生鐵不行,雜質太多,得用荊襄那邊的鐵礦石煉的,那玩意兒純。」
」需要多久?」
」砌爐子半個月,化鐵澆模又得十天半個月,若是澆壞了還得重來,快的話兩個月,慢的話……說不準。」
」你先砌爐子,鐵料我讓人從荊襄運。」
馬鐵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蹲回圖紙前面,用手指在氣缸壁的厚度標註上壓了壓,像是在心裡把那塊鐵料的厚度重新換算了一遍。
李默在鐵匠鋪又待了一盞茶的工夫,把圖紙上幾處細節跟馬鐵頭交代清楚:鍋爐壁厚至少三分,不然承受不住蒸汽的壓力;
氣缸內壁要磨到能映出人影,活塞才能順暢滑動;
連杆與曲柄的連接處要加注油孔,用黃銅製的小嘴,方便後期往連接處滴油。
交代完之後,他把圖紙留在鐵匠鋪,翻身上馬沿著水泥路往黃山村方向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從灰白的雲層後面斜照下來,在水泥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福寶正在四合院門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手裡攥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她聽到馬蹄聲抬起頭,看到李默騎馬從村道那頭過來,扔了枯枝站起來跑過去,銀鈴鐺在暮色里叮鈴叮鈴地響了兩聲:」爹爹,你去找張伯伯了?」
」嗯,又去找了馬伯伯。」
」馬伯伯?就是那個胳膊比福寶腿還粗的伯伯?」
」是。」
」他幫你打東西了?」
」打了。」
福寶沒有追問,跟在他旁邊走進院子,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的節奏。
幾天後,一批鐵料從荊襄方向運到了十里舖。
馬鐵頭的新爐子也砌了大半,比原來那座大了兩倍有餘,爐膛用耐火泥和碎石英砂糊了三層,內外壁乾燥後泛著灰白色,表面平整光滑。
他看著那批新到的鐵料,用一塊磨石仔細試了試邊角的成色,滿意地點了點頭,往爐膛里添了第一把火。
李默隔幾天就去一趟十里舖,看看爐子的進度,跟馬鐵頭核對了圖紙上幾處標註的數值和尺寸,又用炭筆在幾處連接點的位置重新做了標記,把間隙尺寸縮緊了半分,又添了半道防松的卡槽。
馬鐵頭把鑄鐵模具用細砂一遍一遍地打磨,像在磨一件要做給皇帝看的玉器。
十一月底,爐子終於燒起來了。
第一爐鐵水灌入模具時,馬鐵頭屏著呼吸站在爐前,手裡的鐵鉗穩穩地夾著澆口杯,鐵水順著澆口流入模腔,在接觸到冷模壁的那一刻發出細微的嘶聲,蒸汽從排氣孔里冒出來,帶著一股灼熱的鐵腥氣,整個工棚被那股熱浪籠罩著。
鐵水灌滿之後,馬鐵頭放下鐵鉗退後兩步,目光緊緊盯著模具的排氣孔,直到確認沒有異常才稍微呼出一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心滲出的汗。
冷卻之後開模,鍋爐的毛坯從砂模里取出來,表面粗糙,但整體形狀基本到位,沒有明顯的氣孔和縮陷,像一塊剛從地里翻出來的石頭。
馬鐵頭把它放在地上,蹲下來用錘子輕輕敲了兩下,聽著回聲,又用手指沿著接縫處摸了一圈道:」殿下,這個能行。」
鑄鐵的部件陸續澆鑄出來之後,馬鐵頭用旋床把活塞杆的外徑一點點修到圖紙標註的尺寸。
旋床是老式的木製腳踏車床,他踩一下,刀架往前走一絲,踩一下,走一絲,像在丈量一根被放慢了時間的線。
他把活塞杆放回架子上,用一塊細油石沿著桿身輕輕推了一遍,又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毛刺,才把它跟其他鐵件放在一起。
李默在十二月初又去了一趟十里舖,馬鐵頭已經把那根長軸磨得鋥亮,像一面被反覆擦過的銅鏡,能映出對面牆上掛著的鐵錘輪廓。
他接過那根軸,舉到眼前轉了轉,軸身筆直,表面光滑,指腹貼上去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紋路,像是拿一根鐵線在油里浸過又抹平了。
那天傍晚回到黃山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福寶還蹲在門口,手裡的枯枝換了一根更粗的,畫的圖案從黃豆的側影變成了一棵歪脖子樹,樹枝上還綴著幾片歪歪扭扭的葉子。
她聽到馬蹄聲站起來跑過去,仰著臉問了一句:」爹爹,那個不用人划槳的船,什麼時候能下水呀?」
李默翻身下馬,把韁繩搭在院門邊的木樁上:」等鐵匠把零件都打出來,裝上船,就能下水。」
」那福寶能在上面釣魚嗎?」
」能。」
福寶滿意了,跟在他後面進了院子。
她不知道那艘船什麼時候能造好,但她知道爹爹說能下水,就一定能下水。
就像去年大棚里的菠菜一樣,爹爹說冬天能吃上,冬天就真的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