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麵館的生意依舊如常。
那三個混混似乎是直接被逮了,根本沒有來這邊找麻煩的機會。
乞丐在中午的時候也來了。
這次他好像特意洗過臉,雖然衣服還是破的,但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吃完宋硯給他的面之後,他從布包裡面掏出一堆皺皺巴巴的鈔票,有零有整,五毛的、一毛的、幾分的……
乞丐不會說話,但他還是指了指菜單上面的價格,然後將手裡的鈔票全部推到了宋硯面前,示意他接過去。
宋硯看著那堆被汗水浸得發軟的零錢,心中不由嘆了一口氣,輕輕將乞丐的手推回去:「拿回去吧,我看你字寫得很漂亮,雖然不會說話,但在車站、鄉鎮做個代寫書信的營生,應該能養活自己。」
「拿著這筆錢去給自己置辦一身乾淨的行頭,把以前不好、不愉快的事情全部忘掉,然後重新開始吧。」
「等你真正賺了錢,能養活自己的話,再把我請你的面錢還回來吧。」
乞丐呆愣愣地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錢攥回了手心,重重地點了點頭。
……
乞丐在這次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現在麵館的周圍。
麵館的日子恢復了平靜,每天和面、擀麵、煮麵、收錢,周而復始。
宋硯感覺時間流速好像變快了,就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不知不覺中,春去秋來,街道的梧桐樹已開始泛黃。
直到有一天,有電話打來了。
打電話的是村里一個長輩,語氣焦急,「剛子,你快點回來!家裡出大事了!你看你在省城賺了多少錢?最好都拿回來,不然你一家子怕是救不回來了。」
宋硯心頭一緊:「怎麼了?」
那位長輩沒有細說,「你家被雷管炸了!你弟現在在醫院吊著命,等著動手術,你媳婦和老娘也都受傷了,反正手術和藥都需要錢,一大筆!」
宋硯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扶著櫃檯,大口大口地喘氣,但眼前卻依舊一陣陣發黑。
這情緒太強烈了,雖然明顯不是他自己的,卻又真實得讓他無法抗拒。
……
乞丐再一次來到了麵館,看見的就是鋪子已經換了人的場景。
和以前相比,他此時的裝扮已經大為不同,穿了一身乾淨的襯衫,滿頭的長髮也剪成了短髮,除了不會說話以外,看著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看到麵館的變化,他還是不由得一陣心慌,一把拉住正收拾東西的大媽,焦急地比劃著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媽嚇了一跳,差點喊抓流氓。
直到聽見他一直「啊啊啊」地喊著,才認出了這是之前常來麵館的乞丐。
「行了行了,你不用跟我比劃了,你是問這家店之前的老闆是吧?」
大媽撇開乞丐的手,然後解釋道:「這也算是你問對人了,我跟他是老鄉,這家店他急著脫手,就便宜給我了。」
乞丐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比劃。
「我知道你想問啥。」
大媽擺了擺手,「剛子家前段時間出大事了,因為分地、占地,他弟弟和隔壁的鄰居鬧得不可開交,打了好幾回。」
「那個鄰居也是狠人,被打了兩頓後,拿著自製的雷管綁在他們家門上,說要讓剛子的弟弟退一步,不然就炸死他們。」
「但也不知道怎麼鬧的,那個雷管竟然真的炸了,他們家那個鄰居當場就被炸死了,剛子的弟弟一條胳膊也被炸斷了,現在都還在醫院裡面搶救。」
「還有就是剛子的媳婦和老娘,雖然離得遠,但是也被炸傷了,說要動手術,而且之後還得要一大筆錢買藥。」
「你說這都造的什麼孽呀?」
「放雷管的那個人自己也死了,這麼大一筆治療費,只能剛子自己去掏,所以把店轉給我,現在還在籌錢呢。」
乞丐踉蹌了兩步,臉色慘白。
他顫抖著從兜里掏出紙筆,寫下一行字:他們家在哪裡?
大媽不識字,兩人只好去旁邊服裝店,請店老闆幫忙翻譯。
「你要去他們家?」大媽驚訝道,「那可遠著呢!離咱們省城三百多公里!得先坐長途車,到了縣城後還得坐拖拉機,最後還得走上十幾里的山路。」
乞丐搖頭,繼續寫道:沒事的,請你把他們家的地址告訴我。
大媽無奈,寫下了地址。
乞丐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哎!車站在另一邊啊!你走反了!從這裡走過去要好遠好遠的!」
大媽在後面喊。
乞丐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他流浪的這些年,做啥都需要介紹信,自己身份證明都沒有,自然不可能坐車。
反正本來就沒有家,一生都在各地漂泊,如今不過換個地方流浪罷了。
乞丐一路行走著。
他又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因為他不會說話,會在他問路時嫌棄地將他推開,罵一句臭啞巴。
有人為了在同伴面前彰顯自己的善心,會施捨他幾分錢的鋼鏰,但轉過頭,卻對著他惡狠狠地瞪上一眼。
也有人會在夜裡他蜷縮在橋洞下睡覺時,往他腳邊扔上一個饅頭。
他的世界自然不全是壞人,但也再沒有遇到一個像麵館老闆那般的好人。
秋去冬來,寒風刺骨。
天氣已經變得不適合趕路了,不過好在他已經來到了村前最後的山路。
積雪已經很厚了。
乞丐在山路上摔了好幾跤,再加上一路的風塵僕僕,使得原本已經像個正常人的他,又重新變成了當初那副叫花子的樣子。
但他還是很開心。
他一生漂泊,走過無數城市,見過無數風景,從未在任何地方停留。
唯獨這一次,流浪了數十載的他,第一次有了真正想去的地方。
因為路的盡頭,有一碗熱湯麵。
和一個給他熱湯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