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看了宋明輝一眼。
「鄭明遠。」
兩個字，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王大海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下，沒有插嘴。
宋明輝把手指從桌面上鬆開，靠到椅背上。
「鄭秘書長跟涼水縣的事，從跨縣互通到先行區，一直都在用力。」宋明輝的語速慢了半拍，「綠色通道的材料走省發改委，審簽流程確實會經過他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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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
李錚聽懂了。
宋明輝的意思是，鄭明遠是合適的人選，但怎麼開這個口、用什麼分寸去說，你自己拿捏。
「我來聯繫。」李錚站起來。
宋明輝點了下頭。
「大海，材料初稿明天出來之後先放我這裡。」宋明輝把目光轉向王大海，「電話沒打之前，材料不往上報。」
王大海應了一聲，跟著李錚一起出了門。
走廊里，王大海快走兩步跟上來。
「李縣長，鄭秘書長那邊，需要我準備什麼輔助材料嗎？」
李錚擺了下手。
「不用，電話先打。」
回到辦公室，李錚把門帶上，在桌前坐下來。
他沒有馬上撥號。
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滅著。
李錚把筆記本翻開，重新看了一遍那頁用地數據。七十四畝已簽約，四十三畝規劃中，二十畝新增意向，三十畝評論區在談。餘量四十三畝，撐不到明年年中。
數字擺在這裡，道理是通的。
他拿起手機，翻到鄭明遠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三聲之後接通了。
「李縣長。」鄭明遠的聲音很清楚，語氣平和。
「鄭秘書長，打擾您了。」
「說吧，什麼事。」
鄭明遠說話從來不繞彎子。李錚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人的風格，有事說事，沒事不寒暄。
「工業用地的事。」李錚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擱在筆記本上，「涼水縣三年規劃二百一十畝，目前已簽約和鎖定的加起來一百六十七畝，餘量只剩四十三畝。」
電話那頭沒有接話。
李錚繼續說。
「光伏二期年底併網，上下游配套企業要集中進場。先行區推廣之後品牌效應在放大，評論區招商轉化率還在往上走。四十三畝的餘量，樂觀估計撐到明年年中。」
「嗯。」鄭明遠應了一聲。
「我們準備走省發改委的工業用地綠色通道，申請新增一百五十畝。」李錚的語速很平，「三個申報條件，涼水縣都滿足。GDP增速全市第一，畝均稅收達標，先行區是省級認定的改革試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一百五十畝。」鄭明遠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
「對。」
「申報理由寫的什麼？」
「百強縣產業集聚用地保障。」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李錚沒有催。他知道鄭明遠在想什麼，也知道這個人不會在電話里給任何明確的承諾。
能給的，只會是一個信號。
「李縣長。」鄭明遠開口了，語氣跟剛才沒有變化，但節奏慢了半拍，「你這個情況，我知道。」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
「省里對涼水縣的發展速度，高度關注。」
這八個字從鄭明遠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省政府副秘書長說「高度關注」，意味著涼水縣的數據已經在省級層面形成了持續的討論和跟蹤。這不只是鄭明遠一個人在關注，是整個省級決策層都在看著涼水縣這塊地方。
「GDP增速百分之四十二全市第一，先行區已經在往外推了，電商年化過億，光伏二期馬上併網。」鄭明遠一連串把幾個關鍵數據點了一遍，「這些情況我都清楚。」
李錚等著。
鄭明遠頓了一拍。
「發改委工業用地綠色通道的審簽流程，主任簽字之前會經過我這裡。」
李錚的手指從筆記本上鬆開。
「材料報上來的時候，我會看一眼。」
七個字。
不是承諾審批通過，不是保證開綠燈，就是「我會看一眼」。
但李錚聽得出這七個字的重量。
鄭明遠的「看一眼」，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材料到了他手裡，他會確認內容是否紮實，數據是否經得起推敲。只要材料本身站得住腳，經他手往上遞的時候，分量就不一樣了。
「謝謝鄭秘書長。」李錚說。
「材料做紮實。」鄭明遠補了一句。
「會的。」
電話掛斷了。
李錚把手機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翻到用地那一頁，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鄭明遠確認：綠色通道材料經審，會看。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
上樓。
宋明輝辦公室的門還開著。他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拿著筆在勾畫什麼。
李錚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來。
宋明輝抬起頭，目光在李錚臉上停了一下。
「打完了？」
「打完了。」
宋明輝把手裡的筆放下來，身子靠到椅背上。
「怎麼說的？」
「鄭秘書長說，省里對涼水縣的發展速度高度關注。」李錚把鄭明遠的原話轉述了一遍，一個字都沒加，「綠色通道審簽主任批之前會經過他那裡，材料報上來的時候他會看一眼。」
宋明輝的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按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細節。
「夠了。」宋明輝的聲音很淡，「把材料做紮實，鄭秘書長那邊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李錚點了下頭。
兩個人都明白這個默契是什麼。鄭明遠給的支持，是一種不留痕跡的護航。他不會打招呼，不會替涼水縣說好話，但他會在材料經過他手裡的時候認真看，確保它不會被隨意擱置或退回。
這種支持，比任何口頭承諾都管用。
「材料大海明天出初稿，後天你過一遍。」李錚說。
宋明輝點了下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他沒有馬上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勾畫過的文件上。過了幾秒，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里是王大海上午送上來的那張A3台帳表格，宋明輝已經在上面用紅筆做了幾處標註。
他把表格抽出來，連同旁邊那張自己寫了三行字的紙一起推到茶几上，推到李錚面前。
「你再看一遍。」
李錚低頭掃了一遍那三行字。
綠色通道申報，一百五十畝。理由框架，百強縣產業集聚用地保障。材料本周完成，下周報省發改委。
他又看了一遍台帳上的數據，每一行都很熟悉。
宋明輝的目光從李錚臉上移到那張紙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李錚。」
李錚抬起頭。
宋明輝的表情沒什麼特別的變化，但他的聲音比剛才慢了半拍，像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這份材料寫完報上去，涼水縣的歷史記錄里會有一筆。」
李錚看著他。
宋明輝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目光落在那張台帳上。
「第一次主動向省里要百強縣的入場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