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把筆記本合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王大海的號。
「大海，你手上有沒有最新的用地台帳？」
「有，剛更新過。」
「拿著，來我辦公室。」
王大海三分鐘就到了。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點疑惑。
「什麼事這麼急？」
李錚沒有解釋，把筆記本翻開推到他面前。
王大海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個圈了框的數字上。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兩秒，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算過了？」
「你再算一遍。」李錚說。
王大海把自己的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表格。表格是A3紙列印的，橫向排列，左邊是地塊編號和位置，右邊是簽約企業、面積、用途。
他拿起李錚桌上的筆，從第一行開始逐條核對。
御泰汽配，東區，二十五畝。
橡膠密封件廠，東區南側，十五畝。
恆潤包裝，鑫達舊址，十四畝。
張海峰加工擴建，加工區北側，八畝。
劉宏宇分撥中心擴建，物流區東側，十二畝。
王大海的筆尖一行一行往下劃，每劃一行嘴唇就動一下，在心裡加一個數。
劃到最後一行，他把筆放下來。
「已簽約七十四畝，沒問題。」
「規劃中的呢？」李錚問。
王大海翻到表格的第二頁。
「光伏設備供應商配套倉儲三十畝，戶外裝備體驗店加配套八畝，冷鏈車維保站五畝。」王大海的手指在三個數字上各點了一下，「規劃中四十三畝。」
「加上呂建華的二十畝。」
王大海的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把這個數字寫上去。
「還有推介會之後評論區來的那兩家，初步溝通下來保守估計要三十畝。」李錚說。
王大海的筆停住了。
他把所有數字加在一起，在表格最下面寫了一個總數。
一百六十七畝。
王大海抬頭看著李錚，手指在筆桿上攥緊了。
「二百一十畝減掉一百六十七畝。」
「四十三畝。」李錚把那個數字說出來。
王大海把筆放在桌面上，手掌在褲腿上搓了一下。
四十三畝的餘量，聽著還有空間。但這個數字經不起推敲。光伏二期年底併網之後，上下游配套企業集中進場，韓啟明上次就提過設備供應商的用地問題。再加上先行區推廣帶來的品牌效應，評論區招商的轉化率還在往上走。
四十三畝撐不過明年上半年。
「上樓。」李錚站起來。
王大海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跟著李錚出了門。
宋明輝辦公室的門開著。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見兩個人一起來了，把手裡的筆擱下來。
「什麼事？」
李錚沒有繞彎子。
「工業用地不夠了。」
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沒有馬上說話，目光從李錚轉到王大海身上。
「坐下說。」
王大海上前一步，把文件夾打開，那張A3的台帳表格攤在宋明輝面前的桌面上。
「宋書記，這是最新的用地台帳，我重新核過一遍。」
宋明輝把表格拉過來，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他看得不快，每到一個數字就停一兩秒，手指在紙面上沿著那行字慢慢移過去。
看到最下面那個「一百六十七畝」的匯總數字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三年規劃二百一十畝，已經用掉和鎖定了一百六十七畝。」王大海說，「餘量四十三畝。」
宋明輝把表格放回桌面上，靠到椅背上。
「四十三畝的餘量，按現在的招商速度，能撐多久？」
「樂觀估計，到明年年中。」王大海回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半度，「如果光伏二期併網之後配套企業集中落地，可能更快。」
宋明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申請新增用地指標，省里流程走下來要多久？」宋明輝問。
這個問題是對著王大海問的。
王大海早有準備。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紙，上面列了審批流程和時間節點。
「正常流程，從縣裡報到市里，市里轉省發改委，省發改委審核完報省政府批覆。全程跑下來，一年。」
宋明輝的眉頭動了一下。
「一年太長了。」
「還有一條路。」王大海的手指點在那張紙的下半段，「省發改委有一個工業用地綠色通道審批機制，專門針對重點產業項目和經濟發展快速推進的縣域。走綠色通道，省發改委直接受理，跳過市級環節，從報材料到批覆，半年。」
宋明輝看著那張紙，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條件呢？」
「申報縣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王大海說，「第一，近兩年GDP增速排名全市前三。第二，工業用地畝均稅收達到省級產業園標準。第三，有省級以上認定的改革試點或示範稱號。」
宋明輝的目光轉向李錚。
三個條件，涼水縣全部滿足。GDP增速百分之四十二全市第一，工業用地畝均稅收門檻十萬已寫入制度，先行區是省級認定的改革試點。
「走綠色通道。」宋明輝的語氣很平，但決定下得很乾脆，「材料這周出。」
王大海點了下頭，在手裡的紙上畫了個圈。
「申報多少畝合適？」王大海問。
宋明輝看了李錚一眼。
李錚的手擱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按了一下。
「申報一百五十畝。」
王大海的筆停了一下。
「一百五十？」
「三年規劃二百一十畝還沒用完，現在就報一百五十畝新增？」王大海的語速快了半拍，「省里會不會覺得我們步子太大了？」
李錚看著他。
「大海，你剛才自己算的，四十三畝餘量撐不到明年年中。現在報上去，半年後批下來，剛好趕上光伏二期併網後的企業集中落地期。」
王大海的嘴唇動了一下，低頭在紙上寫了個數字。
「報一百五十畝的話，加上現有餘量四十三畝，總共有一百九十三畝的空間，夠用三年。」
「對。」
宋明輝把表格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指在已簽約企業那一欄停了一下。
「申報材料里的理由怎麼寫？」
這個問題看著簡單，但分量很重。省發改委審批新增用地指標，看的是你的需求是否真實合理，發展預期是否有數據支撐。
李錚在沙發上坐直了一點。
「材料里把百強縣預評估的目標寫進去。」
宋明輝和王大海同時看向他。
「百強縣預評估是省政府層面認可的發展方向，涼水縣衝刺百強縣需要產業集聚，產業集聚需要用地保障。」李錚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把這個邏輯鏈條寫清楚，省里批的時候有據可依。」
宋明輝的手指在表格邊緣按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表態。他把那張台帳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綠色通道申報，一百五十畝。
第二行：理由框架，百強縣產業集聚用地保障。
第三行：材料本周完成，下周報省發改委。
寫完之後，宋明輝把筆放下來，看著王大海。
「大海，材料你來寫。數據部分找老周核實，產業規劃部分找李錚對。」
「明白。」王大海把文件夾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我明天出初稿，後天給你們看。」
宋明輝點了下頭，把那張台帳推回到王大海面前。
王大海收好材料，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宋明輝叫住了他。
「等一下。」
王大海轉過身來。
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目光落在剛才自己寫的那三行字上。他把那張紙翻回正面，重新掃了一遍台帳上的每一行數據。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大海和李錚。
「材料寫好了我先過一遍。」宋明輝的語速慢了半拍，「不過在報上去之前，還差一個東西。」
李錚和王大海都看著他。
宋明輝把筆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筆桿上轉了半圈。
「省發改委那邊，需要有一個對接人。」宋明輝的目光從王大海轉到李錚臉上，「綠色通道的材料遞上去之後，誰來跟，誰來盯，這個人選得提前定。」
他停了一拍。
「你們覺得，聯繫誰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