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畜運輸車倒進光伏牧場大門的時候，巴特爾已經在羊圈旁邊等了半個小時。
何大勇從副駕駛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陳技術員從後排下車，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六隻種公羊的系譜檔案和檢測報告。
「老巴，到了。」何大勇沖他招了下手。
巴特爾沒動。他的目光落在運輸車的側板上，兩隻手揣在口袋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運輸車的司機把後擋板放下來，裡面隔成六個獨立的隔欄，每個隔欄里站著一隻白色的大公羊。
六隻羊的體型比巴特爾牧場裡的本地公羊明顯大了一圈，肩部肌肉飽滿，四肢粗壯。
何大勇走到巴特爾旁邊站定。「路上走了十四個小時，中間停了兩次餵水。」
巴特爾點了下頭，目光從車廂里收回來。「先下車，到隔離圈裡待著。」
兩個年輕工人上前去卸羊。六隻種公羊一隻接一隻從車廂里牽出來，蹄子踩在地面上的動靜很沉。
趙軍扛著相機跟在旁邊，鏡頭從種公羊下車的畫面一路跟到隔離圈門口。
六隻羊全部進了隔離圈。圈裡提前鋪了乾淨的麥草，水槽和料槽都備好了。
巴特爾這才動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推開隔離圈的鐵柵欄門走了進去。
陳技術員跟在後面，把檔案袋打開，從裡面抽出六份獨立編號的系譜卡片。
「老巴，從001號開始看。」陳技術員把第一張卡片遞過去。
巴特爾沒接。他蹲下來，手掌貼到第一隻種公羊的背脊上，從肩胛骨的位置一路往後摸到腰薦部。
他的另一隻手伸到羊嘴邊，兩根手指往嘴角一插，把羊的嘴撐開。
「四歲口。」巴特爾看了一眼牙齒磨損程度，鬆開手。
陳技術員低頭看了一眼卡片。「場子那邊登記的是三歲半。」
「差不多。」巴特爾站起來，走到羊的後側，蹲下來抬起左後蹄。
蹄甲修剪得很整齊，蹄底乾淨，沒有腐蹄的痕跡。他又查了右後蹄，同樣乾淨。
趙軍的鏡頭跟著巴特爾的手移動，從牙口到蹄甲，每個動作都拍進去了。
何大勇站在圈外看著，沒有進去。他知道這個環節插不上嘴。
巴特爾把六隻種公羊一隻一隻看過去。同樣的流程，背膘、牙口、蹄甲、睪丸大小。
第三隻的時候他在那隻羊旁邊蹲了稍微久一點，手指按了按肋骨兩側。
「這隻路上掉膘了。」巴特爾頭也沒抬。
陳技術員湊過來看了一眼。「運輸應激，正常。養幾天就回來了。」
巴特爾沒接話，站起來繼續看下一隻。
第六隻看完，巴特爾退出隔離圈，把鐵柵欄門關上。他站在圈外，手擱在欄杆頂上，目光在六隻種公羊身上掃了一遍。
何大勇走過來。「怎麼樣？」
巴特爾的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手指在褲腿上擦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
「比我們本地公羊壯。」
何大勇等著後半句。
「試一批看。」巴特爾的語氣很平。
陳技術員從檔案袋裡把性能測定報告抽出來，翻到第二頁。
「我在場子那邊跟他們的技術主管聊過，這批種公羊的後代在測定站的數據，產肉率比普通品系高百分之十八，日增重快百分之十五。」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
「理論上雜交後代出肉率能提高百分之十二到十五。」陳技術員把報告收回檔案袋裡，「具體多少要看跟咱們本地母羊的配合度。」
巴特爾點了下頭，沒有追問數據。他轉過身看著隔離圈裡那六隻種公羊，它們正低頭吃料槽里的飼草，姿態安穩。
何大勇轉頭看了一眼趙軍。「都拍到了？」
趙軍把相機從肩膀上放下來，翻了一下回放畫面。「全拍了，從下車到檢查完的全流程。」
何大勇點了下頭。「這個素材林曉峰那邊能用。」
趙軍應了聲。「巴師傅檢查種羊那段特別有看頭，手法專業，觀眾肯定愛看。」
巴特爾沒理他們在聊什麼。他的注意力回到種羊身上。
「隔離期多久？」巴特爾問陳技術員。
「正常是三十天。」陳技術員說，「但這批種羊出發前做過全套疫病檢測，布病口蹄疫全陰，隔離期可以縮短到兩周。」
巴特爾搖了下頭。「三十天，不縮。」
陳技術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行，聽你的。」
何大勇在旁邊搓了下手。「老巴，三十天隔離完了之後呢？」
巴特爾的手指在欄杆上按了一下。「先挑三十隻適齡母羊出來，分成六組，一隻種公羊配五隻母羊。」
陳技術員在旁邊點了下頭。「配種比例合理，壓力不大。」
「第一批配完之後觀察受胎率。」巴特爾接著說，「如果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後面再擴。」
何大勇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第一批改良的羊羔什麼時候能出來？」
陳技術員接了話。「小尾寒羊妊娠期五個月，配種如果順利的話，第一批改良羊羔最快明年春天出生。」
何大勇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出生之後呢？」
「育肥期六到八個月。」陳技術員說，「也就是說第一批改良羊羔後年出欄。」
何大勇算了一下時間，手指在腿側敲了兩下。
李錚從停在牧場入口的車裡下來，走過來的時候幾個人正站在隔離圈外面說話。他沒有出聲，在旁邊站了兩秒聽了個尾巴。
「後年出欄。」何大勇轉過頭看見李錚，又把話接了回來，「正好趕上產業園產品豐富的階段。」
李錚的目光從隔離圈裡那六隻種公羊身上掃了一遍，落在何大勇臉上。
何大勇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到時候光伏羊品種升級完成，枸杞全產業鏈成熟，商超渠道鋪開，加工廠產能到位，產業園企業投產。所有線在那個時間點匯到一塊了。」
李錚沒有接話。他把目光收回來，看了一眼站在隔離圈旁邊的巴特爾。
巴特爾的手還擱在欄杆上，目光落在那隻最大的種公羊身上。那隻羊正抬起頭來看他，嘴角還掛著草沫子。
趙軍把相機重新架到肩膀上，鏡頭對著巴特爾和種羊的方向。這個畫面很安靜，一個養了幾十年羊的人和六隻將要改變他牧場基因的新羊，隔著欄杆對視。
「好素材。」趙軍低聲嘟囔了一句。
李錚轉身往牧場入口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何大勇一眼。
「大勇，鄰省那邊光伏農牧有什麼值得看的沒有？」
何大勇跟上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下。
「還真有。他們那邊有一家搞光伏板下種牧草的，用的是紫花苜蓿，蛋白質含量比咱們現在餵的草料高一截。」
李錚的腳步沒停。「苜蓿在咱們這能種嗎？」
何大勇轉頭看了一眼陳技術員。
陳技術員跟在後面，接了一句。
「能種，咱們這邊土壤條件夠了。光伏板下面的小氣候濕度比外面高，苜蓿需要的水分正好能滿足。」
李錚點了下頭，把手揣進褲兜里繼續往前走。
「回去讓老巴試一塊地。」李錚說，「種公羊隔離期這三十天，剛好把苜蓿的事先研究清楚。」
何大勇應了聲，把手機收起來。
陳技術員在後面加了一句。「李縣長，苜蓿種起來之後，飼料成本能降兩成，羊的肉質也會更好。」
李錚沒有回頭，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兩年。」
何大勇看著他的背影。
「兩年之後，種源升級，飼料升級，規模到位。」李錚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語速不快，「到時候地理標誌產品的申報條件，差不多就齊了。」
何大勇的腳步頓了一拍。他回頭看了一眼隔離圈的方向。巴特爾還站在那裡，手擱在欄杆上，像一棵扎在牧場裡的老樹。
趙軍扛著相機跟在最後面，鏡頭對著李錚和何大勇走在前面的背影拍了兩秒，然後又轉回來對著巴特爾和那六隻種公羊。
他按下暫停鍵，把相機放下來看了一眼回放。
光伏板整齊排列在畫面背景里，巴特爾的身影站在圈外，六隻白色種公羊在圈內低頭吃草。畫面安靜，但裡面裝的東西很重。
這是光伏羊日記第三期的核心素材。
趙軍把相機收好挎在肩上，小跑著追上了前面的人。
李錚已經走到車旁邊了。他拉開車門，一隻腳邁上去之前轉過身看著何大勇。
「方維那邊有個事要跟我說，下午我在辦公室。」李錚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下，「種羊的後續你和老巴盯著，有情況隨時報。」
何大勇點了下頭。「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