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門打開時,一股熱浪般的氣息撲了出來。
平車上的年輕男人全身發紅,胸腹和四肢覆蓋著大片暗紅色皮疹。
他的嘴唇乾裂,意識模糊,呼吸又快又淺。
監護儀顯示體溫四十點三度。
心率一百六十八次,血壓八十二比四十九毫米汞柱。
隨車醫生快步匯報。
「患者賀明軒,二十九歲,高熱五天,皮疹三天。」
「先後在兩家醫院治療,今天按嚴重過敏性休克處理,使用腎上腺素、糖皮質激素和抗組胺藥後病情繼續惡化。」
「目前肝腎功能異常,凝血指標也在下降。」
陸晨檢查患者氣道。
咽喉沒有明顯水腫,舌體也沒有過敏性腫脹。
皮疹雖然範圍極大,卻不是典型風團。
暗紅斑片按壓後消退不完全,部分區域已經出現細小出血點。
「先進入紅區一號床。」
「建立動脈監測和中心靜脈通路,血培養、凝血、炎症和免疫指標全部加急。」
患者剛被推進搶救室,身後便跟進一群人。
領頭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裝,身邊有秘書、律師和兩名保鏢。
醫務科人員緊隨其後。
「陸醫生,這位是賀遠山先生。」
「患者是他的獨子。」
賀遠山是省內知名企業家,也是市政協常委。
此刻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
「我兒子在前兩家醫院越治越重。」
「你們這裡誰能負責?」
李森正好趕到紅區門口。
「進入急診後,由醫療團隊負責。」
「家屬可以說明情況,但不能干擾搶救。」
賀遠山看向陸晨,明顯愣了一下。
「他多大?」
秘書低聲提醒。
「這位是陸晨醫生。」
賀遠山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他沒有繼續質疑年齡,卻把一疊檢查資料拍在桌上。
「國外專家已經遠程看過,說是嚴重過敏。」
「你們只要把過敏壓下去,其他問題我來協調。」
陸晨沒有看他。
患者目前血壓持續下降,心率卻快得不符合單純容量不足。
他掀開被單,檢查腹部和四肢。
肝脾區域有明顯壓痛。
雙下肢輕度水腫,指端溫度卻異常偏低。
患者皮膚灼熱,末梢循環卻在迅速變差。
這不是典型過敏性休克的表現。
護士送來外院用藥記錄。
過去十二小時內,患者已經接受多次激素衝擊和腎上腺素治療。
每次用藥後,血壓只短暫上升。
高熱、皮疹和臟器損傷反而持續加重。
趙雅琴快速翻看檢驗單。
「白細胞不高,血小板已經掉到六十八。」
「肝酶接近正常上限十倍,肌酐也在升。」
「過敏能把凝血和血小板拖得這麼快嗎?」
「不能只按過敏解釋。」
陸晨拿起患者的手。
指腹和甲床下方,已經出現肉眼難以察覺的點狀缺血。
他集中意識。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29歲】
【主訴:持續高熱、全身皮疹、意識障礙、多器官功能衰竭】
【真實之眼診斷:巨噬細胞活化綜合徵,合併隱匿性噬血細胞性淋巴組織細胞增生症】
【危險等級:紅色,極危】
【當前症狀:高炎症風暴、肝腎功能損傷、凝血功能下降、循環灌注障礙】
【建議:立即完成鐵蛋白、甘油三酯、纖維蛋白原、可溶性白細胞介素二受體及骨髓相關檢查】
【警告:繼續按單純過敏性休克治療將延誤免疫風暴控制】
【隱性病灶預警:十二小時內出現全身小血管瀰漫性血栓及組織壞死】
陸晨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十二小時。
一旦全身小血管形成瀰漫性血栓,患者的腎臟、肝臟、肺和腦組織都會同時缺血。
屆時即使炎症被壓住,壞死器官也無法恢復。
趙雅琴注意到他的神色。
「發現什麼了?」
「不是過敏。」
陸晨把患者手指放回被單。
「查鐵蛋白、甘油三酯、纖維蛋白原和可溶性白細胞介素二受體。」
「聯繫血液科和風濕免疫科,準備骨髓檢查。」
紅區里幾名醫生同時停頓了一瞬。
這些項目指向的不是過敏。
而是一種更兇險的免疫系統災難。
李森沉聲問道:「你懷疑噬血綜合徵?」
「更接近巨噬細胞活化綜合徵。」
陸晨說道:「背後可能還藏著HLH。」
賀遠山聽不懂這些名詞,語氣再次變得強硬。
「國外專家說得很清楚,就是嚴重過敏。」
「你們為什麼不繼續用最強的抗過敏藥?」
陸晨轉身看向他。
「因為患者沒有喉頭水腫,沒有典型風團,也沒有穩定的過敏原暴露時間鏈。」
「他已經使用足量藥物,病情卻仍在向多器官衰竭發展。」
賀遠山眉頭緊皺。
「那你說的病能馬上證明嗎?」
「檢查正在做。」
「但在結果出來前,不能繼續把所有惡化都歸到過敏上。」
律師走近半步。
「陸醫生,患者身份特殊,任何延誤都會產生嚴重後果。」
李森直接擋在兩人之間。
「搶救室不是談身份的地方。」
「誰再影響醫生判斷,我讓保衛科請誰出去。」
賀遠山臉色難看。
可病床上的兒子忽然全身一顫,鼻腔緩慢滲出鮮血。
護士迅速按壓止血。
最新凝血結果同時傳回。
纖維蛋白原正在斷崖式下降。
血小板比半小時前又少了十七。
陸晨看向監護屏幕。
隱性病灶預警里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