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明心裡咯噔一下。
領導突然憶苦思甜,往往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在政法系統了解這個人的說話習慣。
高振庭從不輕易說感謝,更不會無緣無故誇人。
每次他開口說「你辛苦了」,後面一定跟著一件讓你更辛苦的事。
「高書記,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梁東明坐直了身子,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高振庭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梁東明。
書房裡只有落地燈一點光。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
梁東明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平時小了很多。
「省紀委查趙維松,查得很深。華星焦化的案子一出,拔出蘿蔔帶出泥。西嶺老礦當年的那些爛帳,馬上就會被全面翻出來。」
高振庭說到「全面」兩個字的時候,加了重音。
梁東明沒接話。他在等後面那句。
高振庭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但梁東明知道,這個人從來不需要斟酌。他每一句話,都是提前想好的。
「當年西嶺老礦改擴建,拆遷補償不到位,引發過幾次大規模的上訪。最嚴重那次,柳河鎮兩百多號人堵了國道,整整一天半。」
梁東明的後背開始發緊。
「是我們政法委牽頭,把事情壓下去的。」
高振庭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梁東明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他當然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
西嶺老礦三期擴建征地,涉及柳河鎮下面兩個自然村。
趙維松主導的補償方案壓得極低,每畝地只給了正常標準的三分之一。
村民不干,選了五個代表去市里上訪。上訪信遞上去,石沉大海。然後兩百多人堵了國道。
當時趙維松授意,高振庭拍板,梁東明具體執行。
三天之內,五個上訪代表被分別「約談」。所謂約談,就是派轄區民警把人帶到派出所,關在詢問室里,反覆做「思想工作」。白天談,晚上也談。不讓睡覺,不讓打電話。
其中一個姓劉的代表,最硬。談了兩天不鬆口,說要去省里告。
高振庭當時只說了一句話:「這個人,找幾個合適的人,好好勸勸他。」
梁東明心裡明白「合適的人」是什麼意思。他找了辛來當地兩個有案底的混子,半夜去劉老漢家,把門踹開,砸了屋裡的東西,臨走撂下一句話——再鬧,你兒子在礦上的活也別幹了。
劉老漢第二天就撤了。其他四個代表也陸續簽了字。
整件事從頭到尾,沒有正式的行政拘留手續,沒有立案,沒有合法的強制措施。全靠「土辦法」。
事後,梁東明按照高振庭的指示,把所有的出警記錄、詢問筆錄、調解協議匯總成卷,鎖進了政法委的檔案櫃。
高振庭當時還特意交代過一句——這些東西,留著比銷毀安全。
留著,萬一以後誰翻舊帳,還能拿出來證明「走過程序」。
現在想起這句話,梁東明脊背發涼。
那些卷宗里記錄的所謂「強制維穩措施」,放在當年,叫「靈活處置」。
放在今天,放在省紀委的桌上,放在王超賢那把尺子底下——這就是濫用職權,甚至涉嫌非法拘禁。
如果這些卷宗落到省紀委或王超賢手裡,這就是嚴重的濫用職權。
「高書記,那些事都是按當時的市委指示辦的……」梁東明試圖辯解。
「市委指示有書面文件嗎?」高振庭打斷他。
沒有。
這種髒活,從來只有口頭默契。
「東明。」高振庭語氣變得沉重,「現在形勢變了。上面要追責。如果這把火燒到政法委頭上,我們整個系統都會被清算。」
梁東明臉色慘白。
「那……那怎麼辦?」
高振庭看著公文包。
「這些卷宗里的簽字,都是你簽的。」高振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梁東明心上,「當時我讓你負責具體協調,你是現場總指揮。」
梁東明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高振庭。
這是要讓他頂缸!
「高書記!當時是您……」
「是我讓你去協調。」高振庭眼神轉冷,「但我沒有讓你違規使用強制手段。這是你工作方法簡單粗暴,為了急於求成,擅自做主的個人行為。」
梁東明如墜冰窟。
他終於明白,高振庭為什麼讓他把卷宗單獨提出來鎖進保險柜。
不是為了保護他。
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把他當成切斷線索的防火牆。
「東明。」高振庭語氣放緩,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你放心。就算查實了工作方法問題,最多也就是個黨內嚴重警告,調離現崗位。我會保住你的行政級別。等風頭過了,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到市直其他清閒部門去。總比我們倆一起折進去強。」
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誘。
梁東明看著高振庭那張在半明半暗光線中顯得陰森的臉,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如果他不背這個鍋,高振庭有一百種方法讓他死得更難看。
「我明白了。」梁東明咬著牙,聲音顫抖,「是我工作失誤。我會向紀委說明情況。」
高振庭滿意地點了點頭。
「把卷宗留下。你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
辛來市紀委。
梁東明主動走進了郭明達的辦公室。
他遞交了一份長達十頁的「深刻檢查」。
檢查中,他將當年西嶺老礦維穩過程中的所有違規操作,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聲稱是為了「儘快平息事態」,背著高振庭採取了過激手段。
郭明達看完檢查,面無表情。
他太熟悉這種套路了。
棄卒保帥。
「梁東明同志。」郭明達把檢查放在桌上,「你這份檢查,避重就輕。你一個秘書長,沒有政法委主要領導的點頭,調得動那麼多警力?敢動用社會閒散人員?」
梁東明低著頭,一口咬定。
「是我假傳聖旨。高書記不知情。」
郭明達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梁東明既然決定死扛,就是已經和高振庭達成了利益交換。
沒有直接證據,紀委無法強行突破高振庭。
郭明達向陸建章匯報了情況。
陸建章聽完,沉默了很久。
「振庭同志這是在壯士斷腕啊。」陸建章嘆了口氣,「既然他把梁東明推出來了,說明他已經把尾巴掃乾淨了。」
「陸書記,就這麼放過他?」郭明達有些不甘心。
「沒有證據,怎麼動一個市委副書記?」陸建章很清醒,「先處理梁東明。免去他政法委秘書長職務,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高振庭那邊,先掛起來。我們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轉型項目的推進上。」
發計局。
王超賢聽說了梁東明被處分的消息。
陳雪峰在一旁憤憤不平。
「這明擺著是高書記找的替罪羊!當年那些事,誰不知道是高振庭在背後撐腰?」
王超賢沒有說話。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關係圖。
趙維松——鄭文魁——吳德祥——華星焦化。
這條線已經被徹底摧毀。
現在,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名字:高振庭。
高振庭切斷了和趙維松的所有聯繫,用梁東明擋住了歷史舊帳的追查。
他現在看起來,比任何人都乾淨。
「王局,高振庭這隻老狐狸,算是安全著陸了吧?」陳雪峰問。
「在官場,沒有絕對的安全。」王超賢放下粉筆,「他切斷了舊的聯繫,就意味著他失去了舊的權力基礎。他現在是個空殼。」
「那我們怎麼辦?」
「不理他。」王超賢轉身看著陳雪峰,「銀行的錢已經到了專戶。從明天起,全面啟動柳河鎮沉陷區搬遷安置項目。這是辛來轉型第一仗,必須打贏。」
王超賢很清楚。
對付高振庭這種深諳政治平衡術的老手,最好的辦法不是去翻他查無實據的舊帳。
而是用實實在在的政績,去擠壓他的生存空間。
當辛來的新秩序建立起來,舊秩序的守護者,自然就會被邊緣化,直至淘汰。
一周後。
柳河鎮沉陷區搬遷安置項目正式啟動。
發計局牽頭,住建局、財政局聯合辦公。
王超賢把現場指揮部設在了柳河鎮的村委大院裡。
資金撥付嚴格按照他制定的「三方聯簽」制度執行。
每一筆過渡費的發放,都要經過村委初審、住建局覆核、財政局終審。
資金直接打入安置戶的個人帳戶,杜絕了任何中間環節的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