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魁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發出半聲含混的乾咽。
他想站起來,腿卻像抽了筋,剛撐起一半又跌回椅背。
最後是兩名省紀委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把他「請」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
高振庭盯著那扇門,手心潮得發膩。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又怕手抖被看出端倪,硬生生放了回去。
鄭文魁這道口子一撕開,辛來市這些年的土地帳就徹底爛包了。火,馬上就要燒連營。
接下來的會議,沒人再多說半個字,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散會後,陸建章直接把王超賢叫進了辦公室。
「省紀委專案組已經下來了,趙維松和鄭文魁的案子他們接手。」
陸建章把保溫杯重重擱在桌上,「你們發計局的評估小組,從現在起全力配合專案組,要底稿給底稿,要數據給數據。」
「明白。」
「還有件事。」
陸建章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些,「孫市長提了個建議。現在國土局群龍無首,幾項大工程全卡在那兒。市委碰了個頭,決定讓你暫時兼任國土局黨組副書記,把攤子先撐起來。」
王超賢眼皮一跳。
發計局局長、糧儲局長、轉型辦常務副主任,現在再加個國土局主持工作?
「陸書記,這攤子有點鋪得太開了。」
王超賢沒接茬,實話實說,「我一個人精力有限不說,跨這麼多關鍵部門兼職,底下人怎麼看?名不正言不順的。」
「名不正,市委給你正。」
陸建章擺擺手,打斷他,「辛來的土地市場現在就是個雷區,但銀行那一個億馬上要動,沒有一個乾淨的國土局把關,這錢誰敢花?誰能花?」
王超賢不說話了。
陸建章這是硬要把辛來最燙手的那個山芋,塞進他手裡。
半晌,王超賢點點頭:「行,我聽市委安排。」
從市委大樓出來,外頭風挺大。
王超賢走到背風處,摸出手機給蘇蔚來撥了過去。
沒響兩聲就接通了。
「省紀委的人到了?」蘇蔚來在那頭壓著聲音,顯然消息很靈通。
「嗯,趙維松和鄭文魁剛被帶走。」
「你那邊沒受波及吧?」
「我能有什麼事。」
王超賢換了只手拿電話,看著不遠處光禿禿的樹杈,「不過,市委剛派了個新活兒。讓我暫時去國土局主持工作。」
電話那頭頓時沒了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蘇蔚來才開口:「超賢,你這是被架在火上烤啊。辛來的國土局……那就是個馬蜂窩,你坐那個位置,等於把全市的黑槍都招自己身上了。」
「躲不開的。」
王超賢笑了笑,「爛帳總得有人去平。不然這地基永遠打不結實。」
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默契地掛了電話。
下午,發計局小會議室。
評估小組的人全到了,氣氛有些微妙。
市委家屬院那邊的動靜,這幫人早就聽說了。
王超賢沒廢話,拉開椅子坐下:「消息都聽說了吧?省紀委接手了趙維松和鄭文魁的案子。但咱們手裡的活兒不能停,還得提速。」
他轉頭看向陳雪峰:「雪峰,你挑兩個人,明天直接進駐國土局。把過去十年所有礦權變更、土地出讓的卷宗,全給我封了,從頭理一遍。」
陳雪峰眼睛一亮,差點沒忍住拍桌子:「得嘞!王局你放心,一隻耗子我都給它翻出來!」
「別光顧著翻耗子,注意程序。」
王超賢敲打了一句,又看向老邢,「老邢,你負責對接省紀委專案組。那邊要什麼底稿、要什麼數據,你親自盯,第一時間送過去,別卡殼。」
老邢慢吞吞地掐了煙:「明白。這節骨眼上,誰敢給專案組上眼藥啊。」
散了會,王超賢回到自己辦公室,把門反鎖上。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趙維松和鄭文魁進去了,安泰這棵大樹算是倒了一半。但辛來這盤棋,遠沒到收官的時候。
高振庭今天在會上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潘金海那種見風使舵的精明,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縮在暗處觀望的地頭蛇……
舊殼子砸碎了,底下的爛肉才剛露出來。
王超賢伸手拽過一張白紙,拿筆在上面重重劃了兩道。
不破不立。
既然市委把刀遞到了他手裡,那就接著往下切吧。
晚上九點,看守所審訊室。
白熾燈照得人眼睛發酸。劉孟海縮在鐵椅子裡,鬍子拉碴,整個人透著股衰敗的灰敗感。
「郭書記,我能說的……全倒乾淨了。」
劉孟海搓著手銬,小心翼翼地抬眼打探,「趙市長……不,趙維松,他是不是進去了?」
郭明達翻著面前的筆錄,頭都沒抬:「省紀委已經接手了。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別給自己留尾巴。」
劉孟海乾咽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沒退路了。
趙維松一倒,他這張牌就徹底成了廢紙。
「郭書記,其實……」劉孟海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極低,「除了『錦繡家園』那塊地,趙維松在西嶺老礦那會兒,還搞過個大動作。」
郭明達手裡的筆停住。
「當年被換出來的那批儲備煤,沒全賣掉。」劉孟海眼神閃爍,「有一大半,被趙維松拿去入股了一家焦化廠。那廠子的實際控制人……來頭很大。」
他頓住了,似乎在衡量說出那個名字的後果。
「誰?」郭明達問。
「省里……一位大人物的親屬。」
...............
審訊室里除了輕微的電流聲,再沒別的動靜。
郭明達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搭在桌沿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收緊了。
在紀檢系統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太懂這裡的規矩了。
有些名字,在沒有鐵證和省委明確授權之前,聽到了就是個雷。
他沒順著劉孟海的話往下接,而是冷冷地盯著對方:「劉孟海,你知道亂咬人的後果嗎?」
劉孟海嚇得往後縮了縮:「郭書記,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拿這種事瞎編!那焦化廠叫『華星焦化』,就開在安泰市郊。面上看著是個外地老闆在管,但趙維松當年喝多的時候親口跟我漏過底,說那廠子背後有『通天』的關係,讓我平時機靈點,那廠子的運煤車,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