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賢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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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眼夜空,月亮挺亮,風有點涼。
吳德祥進去了,但這盤棋沒下完。
明面上的刺頭拔了,水底下的石頭還硌腳呢。
潘金海今天這手「大義滅親」,真是為了保家鄉的爐子?
這種在煤堆里滾了半輩子的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
高振庭呢?
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這位管政法的副書記,是真沒話說,還是在等別人犯錯?
還有潘金海臨走前留的那半句話——「一個現在看起來很乾淨的人」。
是誰?辛來這地方,真有乾淨人?
王超賢搓了搓發僵的手指。這把尺子,往後量的地方,怕是更深了。
................
吳德祥進去的第二天,辛來颳了點北風,把常年罩在頭頂的煤灰吹散了不少。
安泰商貿的帳戶全封了。宏源礦那幾個關聯企業,紀委和審計的專班直接駐了進去。
樹一倒,猢猻散得比誰都快。昨天還在跟吳德祥稱兄道弟的,今天天不亮就往紀委信訪室門縫裡塞檢舉信。
市政府門口也不堵大貨車了。換成了一撥大爺大媽——柳河鎮的安置戶和西嶺老礦的退休工。不是來上訪的,是來送錦旗的。紅底黃字,寫得挺大:「為民做主,討還血汗」。
馬會年這會兒精神了,指揮著宣傳口的幾台相機找角度。
「往左點,對對,把市委大門拍進去,大爺您笑一笑!」他這幾天愁得掉頭髮,生怕省里通報辛來群體事件,這下好,危機直接變正面典型了。
樓下敲鑼打鼓,孫守成站在三樓辦公室窗前,端著保溫杯看了一會兒。
他喝了口水,沒跟著樂。錦旗是好東西,但也燙手。
這只是開了個頭,把最表面的膿包擠了。真要動刀子,還在後頭。
三千萬一到帳,辛來這部生了鏽的機器算是加上了油。
供熱公司帳上見到了活錢,邵廣平這幾天腰杆都直了。
他直接拿著帶公章的採購合同去找國有礦和潘金海。
沒吳德祥在中間攪合,煤價老老實實回到了合同價,邵廣平甚至還硬摳出兩個點的折扣。
柳河鎮那邊更實在。
拖了幾年的過渡費,一分不少打進了存摺。
好些個老人拿著存摺去信用社的櫃員機上查,看著上面的數字,手直哆嗦。
拉著鎮幹部的袖子翻來覆去地問:「這錢真能取出來?下個月還給不?」得到肯定答覆後,安置區這才算真安穩了。原先看政府像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總算散了。
但最難啃的骨頭,還是西嶺老礦。
王超賢沒耽擱,直接牽頭拉了個「西嶺老礦歷史遺留問題專項工作組」。發計、財政、審計、國土、信訪,全拉了人進來。為了壓陣,還特意把人大副主任付春來,連帶付大寬那幾個老礦工代表也請來當了顧問。
第一次碰頭會,就定在西嶺街道那間掉漆的老會議室。
范長庚也來了。
老頭依然穿著那件舊夾克,懷裡抱著那個裝滿舊帳的鐵盒,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捧著茶杯不吭聲。
人到齊了,王超賢沒說廢話,直接開場。
「今天請各位來,不評功過,只對帳。任務就一個:二十年前,一百八十六萬的職工集資款,還有兩千多噸儲備煤。這兩筆東西,到底去了哪。今天得理出個頭緒。」
崔國新把一張A3紙拼起來的資金流向圖鋪在桌面上。
他推了推眼鏡,手指點在圖上。
「根據現有底稿,我們理了幾天。一百八十六萬職工集資,只有不到一百萬進了老礦改擴建的工程專戶。剩下的八十多萬,全被以『前期費用』、『協調開支』的名義,碎成十幾筆,打給了不同的公司和個人。」
他的手指順著一條紅線滑到一個名字上。
「劉孟海。名目是『治安協調費』,分三次拿走六萬。這是目前帳面上最大的一筆個人領取記錄。」
付春來盯著那三個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胡鬧。他當時就是個治安科長,協調什麼金貴東西要花六萬塊錢?」
「這也是我們想弄清楚的。」
郭明達派來的紀委副書記接了話,「劉孟海在裡面還是不鬆口,一口咬定這六萬塊錢當年全用來『擺平』礦區鬧事的地痞流氓和上訪戶了,沒落自己腰包。」
王超賢拿筆在桌上敲了兩下。
「帳對不上。九九年,六萬塊錢能在市里買兩套房。打發幾個混混要這麼多錢?這筆錢不是用來平事的,是用來鋪路的。」
他的筆尖移到圖紙的另一邊。「還有安泰商貿借走的那兩千二百噸儲備煤。潘金海交出來的磅單顯示,有九百六十噸運到了老礦的臨時料場,簽收人,還是劉孟海。但是,我們翻了老礦改擴建的工程物料入庫單,根本沒有這批煤。煤拉進了料場,帳上卻沒有。這九百多噸煤,蒸發了?」
會議室里靜得只能聽見暖氣管里過水的聲音。
線頭全纏在劉孟海一個人身上了。
錢進他手裡沒了,煤經他手簽收也沒了。這人不鬆口,這帳就是死局。
坐在角落裡的范長庚這時候動了。
他慢吞吞地拿鑰匙開了鐵盒,在最底下摸索了半天,抽出一張發黃髮脆的圖紙,疊得四四方方。
「這玩意兒,可能頂點用。」
他把圖紙遞出來。
陳雪峰趕緊接過來攤開。這是一張手繪的地質勘探草圖,畫的是西嶺老礦周邊,日期落的是1999年。除了正常的礦脈走向,圖上還有幾個用紅筆圈出來的畸形區域,旁邊標著「待核」,還有一串潦草的土方數據。
「范局,這是哪?」王超賢問。
「當年老礦技改,請了省里的地質隊來做補充勘探。這是裡頭一個年輕技術員私下塞給我的。」范長庚乾枯的手指點了點那幾個紅圈,「他說,按圖紙,這幾個地方根本不屬於老礦的開採紅線。但他們打鑽探下去,發現下面是空的。早就被人掏淨了。」
王超賢盯著那幾個紅圈,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光。錢、煤、料場、劉孟海,全串起來了。
「有人借著老礦技改的名義,在紅線外私采?」
范長庚端起茶杯吹了吹沫子。
「當年這事兒不稀罕。有門路的人,打著給老礦技改的幌子,跟礦里的人勾結。用礦上的設備、礦上的人,去挖紅線外頭的『邊角料』。挖出來的煤,不進公家帳,裝車直接拉走賣錢。這在外面,叫開『掌子面』,也叫『黑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