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嗎,曉雨同學,」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研究了一輩子瞬變源,見過太多來自深空的光,它們跨越幾萬年到達地球的時候,發出它們的那顆星,可能早就毀滅了.....」
「可那束光還在.....我以為那就是宇宙里最遠的東西了。現在我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光走得更遠的東西。」
「是什麼?」洛爾不解的問道,她還沒學到這一課。
「善意,」皮埃爾停頓一下,像是把那個詞在嘴裡掂了掂,「善意能被人記住六年,還能跨越一萬公里,回到你面前。這比光走得遠多了。」
瑪麗沒忍住,眼睛紅了。
洛爾站在母親身後,張了張嘴,也沒再說什麼出來。她只是把紅繩上兩顆木珠子輕輕碰了碰,像在替她說。
林曉雨吸了吸鼻子,又笑了笑,用帶點鼻音的聲音說:「迪朗先生,您這話,比我們課本上教的都好。」
「那,為了慶祝這個比光走得還遠的東西,」皮埃爾學著她的樣子,豎起大拇指,「吃飯,用中文來說,接風!」
「皮埃爾先生,我要糾正一點,你們手續雖然辦完了,身份證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嗯,嚴格來說,你們現在還是客!接風這個詞該我來說,我來請!」
瑪麗一下笑出來,洛爾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
地點是皮埃爾決定的,接風的飯在安置點旁邊一家小館子裡,在他強烈的要求下,先上了餃子,麵條,幾碟小菜。
見皮埃爾不聽勸,林曉雨不由的搖了搖頭,
老闆娘端來四副碗筷...餐具。筷子是竹的,細細長長,橫在碟沿上,泛著溫潤的亮。
林曉雨先拿起一雙,指尖一撥,利落地夾起一隻餃子,蘸了醋送進嘴裡,行雲流水。
皮埃爾盯著自己面前那雙筷子,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桌面。
他在巴黎練過,斷斷續續練了三年,每次路過中超都買一包練習筷,可那東西永遠躺在廚房抽屜最底層,跟用了一半的調料瓶擠在一起。他這會兒有點後悔,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該多練幾回。
皮埃爾這才意識到,方才是衝動了。
他伸手捏住筷子,中指、食指、拇指各就各位,去夾一顆花生米。兩根筷子在指尖一交叉,花生米「啪」地彈出去,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掉下桌沿。
瑪麗那邊更狼狽。
她把筷子握得死緊,拿成了兩根短棍,直直叉向麵條。麵條滑來滑去,怎麼都叉不住。她試了三次,最後把筷子橫過來當鏟子往嘴裡撥,麵條進去了,汁水濺上袖口。她心裡又急又好笑,這一家人連頓飯都吃得手忙腳亂。
洛爾深吸一口氣,學著曉雨的樣子捏好筷子,屏住呼吸去夾一隻餃子。夾住了,她慢慢往上抬,餃子在離碟子兩厘米的地方滑脫,「啪嘰」一聲摔回盤裡,濺起一小片醋。
桌上安靜一瞬。
洛爾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低著頭,耳根發燙。她不敢抬頭,怕看到父親失望,又怕曉雨笑話。心裡那句「完了」還沒落下去,瑪麗那邊已經壓不住笑,悶悶地漏出來一聲。
林曉雨看著他們三個,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起身就往櫃檯走,「老闆娘,麻煩還是換——」
「不,」皮埃爾抬手,把曉雨的話截住,語氣不重,卻結結實實,「不用換。」
他重新捏起筷子,這次穩了一些。他夾起那隻被洛爾摔回盤裡的餃子,筷子在餃子皮上滑了一下,又滑一下,第三下才夾穩。他慢慢抬手,把餃子送到嘴邊,咬一口,嚼了嚼,點頭。
「學,」他含糊地吐出一個字,指了指筷子,又指指碟子,「要學!」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每個字都咬得吃力,「在這裡,就要用這裡的工具。」
洛爾看著父親,忽然也跟著冒出一句。幾個音節磕磕絆絆從她嘴裡滾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蘇……香……歲……熟。」
林曉雨愣住了。
皮埃爾也愣住,瑪麗忘了擦眼淚。
「什麼?」曉雨眨了眨眼,身子往前傾了傾。
洛爾的臉更燙了,漲得發紅。她張了張嘴想再重複,音節卻卡在喉嚨里順不過來。她急得用手指刮桌面,颳了兩下,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調子歪得不成樣:
「入鄉隨俗,入……鄉……隨……俗。」
林曉雨先是一愣,然後「噗」地笑出來,笑得彎腰,眼淚差點飛出來。
皮埃爾也笑了,笑容裡帶著窘迫,一點驕傲,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他學了三年的筷子,今天雖然夾得狼狽,但到底還是把餃子送進了嘴裡。
洛爾見他們笑,自己也跟著笑,笑得有點傻氣,露出一排白牙。她心裡那點窘迫散了大半,覺得這頓飯雖然吃得狼狽,卻比在巴黎任何一頓都暖。
曉雨笑夠了,抬頭看洛爾,眼睛裡還帶著水光:「洛爾妹妹,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洛爾還在喘氣,手指在桌面劃了一下,「我抄在課本扉頁上的,我跟你走,還有入鄉隨俗。」
皮埃爾把一碗麵條推到瑪麗面前,聲音放輕:「吃!中國的規矩,面要吃完。」
瑪麗又拿紙巾按了按眼角,低頭吃麵。她夾起一筷子麵條,好歹夾住了,只是筷子抖得厲害,麵條在筷子尖上晃晃悠悠。她心裡想著,往後日子還長,總得一樣一樣學起來。
窗外的天光還亮著,街上有孩子跑過去,笑聲一串一串飄進來。安置點不大,但到處是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推嬰兒車的母親,有背書包的學生。沒人慌,沒人擠,一切都按著秩序安安靜靜地運轉。
洛爾看著窗外,忽然問:「曉雨姐姐,那一仗,是真的贏了嗎?」
她問出口就有點後悔,怕答案太沉,自己接不住。
林曉雨擱下筷子,沉默兩秒,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贏了一仗,」她斟酌著措辭,語速比剛才慢,「新聞說,在小行星帶.....我們擋住了它們,擊傷了它們的戰艦,還留下它們一艘大傢伙。可它們剩下的戰艦還很多,撤得比來時還急,身後有什麼東西追著。」
皮埃爾握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那些曲線,那些閃光,那段被系統歸類為「背景噪聲」的異常偏振信號。
「它們還會回來,」皮埃爾手指收緊,語氣低沉,沒有半點疑問的意思。
「是的,」林曉雨點了點頭,筷子在盤沿輕輕一頓,「所以接你們進來只是第一步。我們得在它們回來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深夜,安置點宿舍。
洛爾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夜空。中國的星空和巴黎的沒什麼兩樣,星星還是那些星星,亮法也一樣。
她摸著手腕上的紅繩,兩顆木珠子輕輕碰著。心裡那些飄著的東西,一點一點落下來,穩穩噹噹地落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她想起父親那句話,等我們到了中國,你就可以說,我們從巴黎來。
現在,他們到了。
她把紅繩往手腕上推了推,拿出那本《漢語會話301句》,翻到扉頁。那行字還在,「我跟你走。」
她在下面又添了一句,用她剛學會的、歪歪扭扭的中文:
「我們到了。」
……
朱雀基地,聯合指揮中心,夜間值班室。
凌晨一點十七分。
值班軍官江浩盯著主屏上的態勢圖,手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態勢圖上,代表格赫羅斯殘部的紅色光標停在天王星軌道外沿的一片區域,一動不動。
已經停了七十多個小時了。
七十多小時前,它們從小行星帶區倉皇撤離,航跡紊亂,隊形渙散。
所有人都以為它們會一路退回柯伊伯帶深處,回到它們的主力艦隊那裡去舔傷口。
它們沒有,它們在天王星軌道外沿停下來了。
江浩調出近六個小時的軌道數據。敵殘部的四十餘艘戰艦以一種奇怪的隊形懸停在深空里,不是撤退途中的臨時停靠,也不是戰鬥前的戰術展開。它們排成了一個近似圓形的陣型,間距均勻,朝向一致。
像是在等待什麼。
數據在輔助屏幕上鋪開。江浩逐條掃過去,電磁頻譜乾淨得反常。沒有通信信號,沒有引擎點火的熱輻射,沒有任何主動探測的痕跡。
主動監聽陣列也沒有捕捉到任何從柯伊伯帶方向來的增援跡象。
四十多艘戰艦,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懸在深空里,像一群蹲在暗處的掠食者,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等待。
江浩把數據打包,標註為」異常待命陣型」,發送給了聯指值班參謀組。然後在值班日誌上寫下了一行字:
」敵先頭部隊撤至天王星軌道附近持續逗留,保持靜止陣型超過七十二小時!無異常信號、無機動,意圖不明!持續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