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四區,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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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爾站在自己房間裡,面前是一隻半開的行李箱。箱子裡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舊了的《天體物理導論》,還有那本《漢語會話301句》。
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繩,木珠子被摩挲得光滑圓潤,貼在皮膚上溫溫的。
客廳里,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誰,「皮埃爾,護照,護照帶了嗎?」
父親在玄關應了一聲,手指又往公文包夾層里按了按,「帶了,在夾層里。」
洛爾拉上箱子,提起來走到客廳。她沒再回頭去看自己那間房,怕多看一眼,腳下就會發軟。
父親站在玄關,手裡提著那隻舊公文包。他看了洛爾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箱子,什麼也沒說,伸手接過箱子,轉身推開門。
樓下的麵包店還沒開門,街燈亮著,濕漉漉的人行道泛著暗黃。這座城市還在睡,他們在這裡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父親的父母埋在這裡,洛爾在這裡出生,在這裡上學,在這裡分清「老抽」和「醬油」。
他們不會再回來了。這個念頭,洛爾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沉甸甸地墜著。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後沒有燈,也沒有人再招手。
她跟著父親,走進凌晨的巴黎。
旅途比想像中安靜,機艙里沒多少人。
洛爾靠著舷窗,看雲層在下方鋪成一片白。航程很長,中途經停。她心裡空落落的,說不上害怕,也說不上期待,只是覺得這一覺醒來,世界就換了地方,有一種說不出的迷茫。
等落地,舷窗外早不是巴黎的天色。
降落時,是中國的上午。
接待人員舉著牌子等在廊橋出口。牌子沒寫名字,只亮著一塊空白電子屏,上面用中英法三種語言來回切:
「華夏人民歡迎您,請您跟隨引導,完成入境相關事宜,謝謝!」
洛爾看到這行字,鼻子忽然有點酸。她原以為會面對一堆冷冰冰的表格和審問,沒想到第一句是歡迎。她偏了偏頭,把情緒壓下去,手指卻下意識握緊了行李箱拉杆。
接下來的流程,比她和父親想的都安靜,也都嚴格。
登記,核對身份,再次核對申請材料。皮埃爾·迪朗,巴黎天文台天體物理學家。洛爾·迪朗,天體物理專業學生。瑪麗·迪朗,法語教師。
然後是「善舉記錄」核查。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翻著檔案,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洛爾一眼。他沒念那段記錄,只對著檔案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洛爾的臉,點點頭,在表上勾了一筆。
「已核對完畢!」工作人員把材料推回窗口,指尖在表上輕輕點了一下,「歡迎你們,皮埃爾先生。」
父親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的肩膀鬆了松,又繃起來,剛放下一樣,又惦記起另一件。他擔心那段記錄會被反覆盤問,擔心洛爾被單獨叫走,擔心一家人剛落地就散開。
可工作人員只是看了一眼,就翻過去了,他原以為會有一串盤問,現在這麼輕,反而讓他沒著沒落。
洛爾看著工作人員轉身把檔案放回柜子的動作,忽然明白,六年前那個下午,早被墨水記下了。她不用再講一遍,這裡的人已經看過。她心裡那點隱隱的忐忑感,忽然就輕了,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第二天傍晚,林曉雨來了。
洛爾在安置點食堂門口看見她。
她穿著深藍色外套,胸前別著代表著工作單位的銘牌,頭髮扎在腦後,比六年前瘦,眉眼裡還是那股英氣勁兒。
洛爾站在那裡,看她朝自己走過來。六年,很長,又很短。她忽然有點不敢認,怕自己記憶里的林曉雨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
「皮埃爾先生、瑪麗女士、洛爾妹妹,歡迎你們!」林曉雨站定,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嘴角輕輕揚起來,「你還戴著呀!」
洛爾低頭,那根紅繩還在,顏色褪成暗紅,木珠子磨得發亮。她心裡一暖,嘴上卻只「嗯」了一聲。
「洛爾妹妹,我媽說一定要見你,她說,救了我的那個法國小姑娘,一定要當面謝謝。她本來想來的,年紀大了,走不動那麼遠。」
林曉雨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進洛爾掌心。是一顆新的木珠子,比原來那顆大一圈,也亮一些。
「我媽媽讓我帶給你的,這個是她尊從民族習俗,用一種十分難得的方式獲得的。」林曉雨收回手,指尖在自己掌心停了一下,又抬頭看她,「我媽媽說,戴上它運氣會好,跟六年前一樣!」
洛爾握著那顆木珠子沒說話,低頭把它串到紅繩上。兩顆木珠子靠在一起,輕輕碰了一下。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謝謝,只是沒發出聲。
皮埃爾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一直沒說話。等曉雨把那顆木珠子串好,他才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曉雨同學,」他先用法語開口,尾音收得有些拘謹,「你工作那麼忙,為了我們家的事——」
他頓了一下,又換成中文,一字一頓地背出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曉雨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眼睛彎起來,「迪朗先生,您教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謝謝』。現在輪到我聽您說了。」
「不一樣,」皮埃爾搖頭,語氣認真,手指在褲縫上輕輕一划,「六年前你學法語的時候,我教你的『謝謝』是課本上的。今天這一句,是我欠你的,不,是我們一家欠你的。」
「迪朗先生……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什麼?」皮埃爾愣住了。
「你們家這些年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曉雨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回國之後,我一直跟你們通信。有一年,您在信里說搬家了,我就猜到是為什麼了。」
「後來洛爾寫信告訴我,中學裡有老師問她,『你父親是不是跟中國人走得很近。』再後來,您被約談了........」
她停了一下,眼睛一直看著桌面,過了兩秒才抬起來:「六年前那個下午,你們護住的是一個中國女孩。就因為這件事,你們搬家、被盤問、被扣上『敏感』的帽子。這些,都是因為救我。我一直想當面跟你們說一句,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們。」
皮埃爾沉默了一會兒。
「曉雨同學,」他開口,聲音很穩,「你不用說對不起.....」
「要說的,」曉雨搖頭,「我知道你們不容易…正因為知道,我才更覺得,這份情,重得我有點還不起。」
瑪麗走過來,握住曉雨的手:「孩子,你聽我說。」
「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針對一個留學生做出可恥的暴力行為,這是每個正直的人所不能容忍的!」
她用的是不太流利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皮埃爾的行為,我是支持的!我們從來沒後悔過,你不用說對不起!」
林曉雨深吸一口氣,把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穩了一些:「迪朗先生,我因為現在所在的單位因素,這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我們國家也一直記著這件事.....但使館能做的不多,華夏遵守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尊重法國的法律,不干涉法國的內政。我們不會去指責法國政府,也不會跟誰對抗。我們只是核實,證明,記錄....」
「....把你們做過的事,原樣記下來,通過其他方式給與回饋和幫助!」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洛爾手腕上掃過:「華夏有句話,叫『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還有一句,叫『以德報德』。在這個世界上,能放下成見、在別人落難的時候伸手的人,越來越少。」
「正因為這樣,每一個幫助過我們的人,我們都記著。華夏人民,不會忘記幫助過我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