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狀態欠佳,偷懶了,只有一章)
朱雀聯指大廳里。
賀山河站在主屏前,握著記錄板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見證過很多流血衝突,參加過多次維和行動,也見到過傷亡,可那些都是戰報上的數字,遠沒眼前這幅場景給他帶來的視覺衝擊這麼強烈!
讓他頭皮發麻……雖然是異星生物,可那是屍體,成片的屍體。
他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他看到的這一切!慘烈?
賀山河下意識地屏了一口氣,胸腔里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打了半輩子仗,他第一次覺得」全殲」這個詞,落在眼前時是這副模樣,不是戰報上的一個數字,而是一地沉默的軀殼,連倒下的姿勢都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秒的動作。
林辰站在主屏前,同樣沉默。他想起的是另一片戰場……南天門一號要塞,顧雲岫、鄭衛華、趙烈……還有近千個名字,一起留在了那裡,這是個很難癒合的傷疤!
他盯著畫面里那些半跪著、手指按在導能紋路接口上的屍體……淺青銅色的皮膚,向後延伸的脊突,兩米二的身軀。這就是人類第一次看清的敵人。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解氣?憐憫?
這是它們的代價?亦或是報應?
遠遠不止!
他發現自己沒有報復的快感,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落,像是一拳打出去,對手卻已經先一步倒下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給你留。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恨,會痛快,可真正看到這些屍體的那一刻,腦子裡翻湧的,只有南天門一號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到賀山河身上,」賀參,探索組那邊,進度到哪了?」
賀山河應了一聲,轉向旁邊的參謀。
參謀回過神,低頭在終端上按了幾下,」夸父已經進入第二環形艙段,第一批數據正在回傳,全艦無生命信號,乘員屍體無外部穿透傷,無高溫燒灼傷,無減壓撕裂……死因不明!」
」初步判斷,死亡發生得極快,絕大多數乘員是原地倒下的,瞬間死亡,連反應都沒有。」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自己的手指也在終端邊緣停了一下。這些數據他經手無數,可從沒有哪一次,讓他覺得」無生命信號」五個字這麼重,重得像是在確認一件不該被確認的事。
賀山河目光從主屏上的屍體移開,轉向參謀,」艦體呢?」
參謀調出結構評估,」只有物理損傷,應龍艦后羿-Ⅳ擊穿的護盾破口,艦體上的爆炸損傷,還有幾處內部高溫焦痕……疑似外星人想觸動艦載系統某些功能,但沒來得及完整執行……沒有別的信息,完畢!」
他頓了頓,」就這點損傷,按說,連讓全艦失壓都做不到,更別說全滅了這群外星人。」
賀山河把要點在記錄板上勾了兩筆,轉向林辰,」探索組初步意見,全艦數千乘員死因不明,瞬間死亡,屍體無外傷,艦體只有物理損傷,威力遠遠達不到殺光全艦人的程度,數據已打包,回傳基地。」
他嘴上說著結論,腦子裡卻一直在轉:一船敵艦,沒有外傷,沒有爆炸,沒有失壓,幾千個敵人原地倒下,這已經超出了他所有作戰經驗的解釋範圍。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老兵,站在戰場前,卻看不懂戰場。
陸總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具半跪的屍體上,很久沒有動,」這些畫面,原樣封存!」
」是。」
……
瀛洲,北辰中心,科學探索部主控區。
介於南天門一號在和伊伯帶案例,戰備調整後,鵲橋主控中樞併到了北辰中心,孫正平帶隊過來值守,這幾天吃住都在樓上,隨時應對緊急狀況。
探索隊回傳的數據包一到,他就跟著下來了。
沈雨薇點開第二環形艙段的影像……第一幀就是那些屍體。她的手指在控制台停了兩秒。
多年前,從克卜勒-22上獲得的影像,給那段影像里反覆出現的符號起名」格赫羅斯」的時候,她手裡只有波形和推斷。現在,這個名字終於有了實物的模樣。
她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延遲了多年的確認感,就像你一直推算某個東西應該存在,然後有一天,它真的站在了你面前,用屍體證明你的推算沒有錯。
她看了很久,沒有移開視線,然後調出比對工具,開始逐幀錄入分析隊列。
孫正平站在她身後,聲音放輕,」部長……南天門2號要塞的探索隊,還在往戰艦裡面進行探索……探索的進度還不到5%,這些數據,是不是等他們探索完畢,形成完整的數據再……」
沈雨薇沒有抬頭,」……先把已拿到的數據,先進行比對分析吧!」
她知道自己等不了。探索進度不到5%不假,可這5%的數據,已經足夠讓她驗證一些東西,一些她在心裡翻來覆去推演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證據的東西。
早在朱雀把回執轉給要塞的同時,瀛洲這邊已經把這批數據拆開,一項一項餵進分析隊列。
第一批核驗意見,是她當夜寫下的,只有幾行字,隨鏈路回朱雀:
」屍骸無外部穿透傷、無高溫燒灼傷、無減壓撕裂,排除武器殺傷、排除自毀波及、排除缺氧和減壓,異常氣體,中毒?毒源從哪來呢?應龍擊穿護盾的敵艦,不止這一艘,它們是否也出現了同樣的全員靜默,要塞方面正在同步核查!」
」……它們的身體機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穿透了,跟這整艘戰艦的外星乘員都一樣!」
沈雨薇把讀數投到主屏,」表層掃描的結論,你也看了,無外部穿透傷,無高溫燒灼傷,無減壓撕裂,胸腔結構完整,顱部完整,全艦無生命信號……就是沒有死因。」
她的語氣平靜,心裡卻壓著一層說不出的焦躁。沒有死因,比任何死因都可怕,因為那意味著,造成這一切的東西,不在她們已知的武器清單里。
孫正平重複了一遍她回執里的原話,」一整艘戰艦,同一個死法。」
沈雨薇調出姿態數據,」而且,這是同一個瞬間,探索隊那邊還傳回一組分布特徵,這一艙段三四百具屍體,絕大多數是原地倒下的……瞬間死亡,連反應都沒有,只有九具,倒在能量紋路的操作節點旁邊,像似死亡前想操作什麼指令。」
她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還原那個瞬間:數千個格赫羅斯乘員,在同一秒、同一刻,像被抽掉了什麼,齊齊倒下。那九具屍體,可能是全艦唯一做出反應的乘員,它們的反應,是去關斷能量輸運?
孫正平指著畫面中那幾具姿勢不一的格赫羅斯屍體,」不過,這一艙段里,這些乘員應該,在死前意識到了什麼。」
沈雨薇盯著那幾具屍體,眉頭微蹙,」意識到了什麼?如果危險是從它們的能量網絡中來的,關斷它,就是關斷來路……可惜沒來得及!雖然它們有這個動作和判斷,但我感覺不是這個原因!」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結構評估調出來,」正平處長,你注意這組數據!」
孫正平掃了一眼,」艦體物理損傷評估?護盾擊穿破口一處,艦體爆炸損傷三處,還有幾處內部高溫焦痕,疑似外星人想觸動艦載系統的某些功能……但沒來的及完整執行?」
沈雨薇點頭,」只是……探索隊的現場勘察也看到了,后羿-Ⅳ那一炮,就打穿了護盾,在艦體裝甲上開了個口子,可這點損傷,按我們的標準,連讓一艘十公里級的船失壓都做不到,更別提殺光全艦的乘員。」
她說到」失壓」兩個字時,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一個念頭正在成形,還模糊,但已經讓她背後發涼。
沈雨薇的語氣加重,」可這一戰艦的外星乘員,確實死亡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在同一瞬間!」
孫正平沒有接話。他盯著那份結構評估,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物理損傷,殺不了它們……那殺它們的,一定不是物理的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嘴裡發乾。不是物理的東西,那還能是什麼?這個問題在問出口之前,他其實已經有點怕知道答案了。
沈雨薇贊同地點了下頭,」對,所以我想起另一件事……它們為什麼跑。」
」應龍擊穿那艘巨艦的護盾之後,整支格赫羅斯艦隊就開始瘋狂逃竄,連殘骸都不要,直接撤出了交戰範圍,一炮打穿護盾,它們就跑,四十多艘戰艦,我這種不懂軍事的人都能感覺到,跑得比來時還快,這很不應該!」
沈雨薇頓了頓,眼神沉了下來,」我一直以為那是逃命,現在想想,那更像是,它們在躲什麼會追上自己的東西。」
孫正平目光一凝,」擊穿護盾這件事本身,觸發了什麼。」
沈雨薇的目光回到主屏,」如果護盾被擊穿,就足以讓它們恐懼到棄船而逃,那它們怕的,不是那一炮,是護盾破了之後,會湧進來的東西!」
她自己的心跳又重了一拍。會湧進來的東西,這四個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孫正平不自覺壓低了聲音,」什麼東西?」
沈雨薇沒有馬上回答。她調出另一份記錄——丁小曼交來的南天門一號戰場的通信日誌,把時間軸拉到敵方掐斷鵲橋的那一瞬間。
」南天門一號的那一仗!它們發射能量牆之前,做的第一件事,是掐斷鵲橋,不是阻塞,是精確瞄準!它們知道鵲橋的頻段,知道怎麼切斷它,精確到四十七毫秒,把鵲橋列在比軍事用途要塞本體更高的清除優先級上!」
」部長!」孫正平眉頭漸漸鎖緊,」是鵲橋信道,對它們有威脅!」
她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了,像是一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它該去的位置。只是這個位置,讓她自己感覺都有些離譜,還有……不寒而慄。
她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輕點,」直到剛才,我把兩條時間軸並排鋪開……」
她把畫面切出來。一條,是護盾擊穿後,戰場鵲橋回波沿缺口灌入艦體的反射路徑變化;一條,是探索隊剛剛回傳的、艦內導能紋路的過載記錄。
她的目光在兩條曲線上游移,」護盾擊穿,和全艦靜默,幾乎發生在同一時刻,而那個時刻,朱雀聯指正在通過鵲橋信道,向南天門二號要塞下達作戰指令!」
孫正平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住了。
沈雨薇轉過頭,看著孫正平,」正平處長,鵲橋項目是你一手打造的!鵲橋的原理,你比誰都清楚,你跟我說說,信道建立的那一瞬間,到底會發生了什麼!」
她的語氣很急,眼神卻出奇地亮,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
孫正平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比平時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
」……鵲橋不走電磁波,它把編碼信號當成'物質',用微型躍遷裝置,從投送端直接'傳送'到接收端,通道建立的那一瞬間……從投送端到接收端,會形成一片短暫的量子云。」
他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後背在冒寒氣。鵲橋是他一手做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東西有多快、多穩、多安全,可他從沒想過,這條鏈路本身,可能才是真正危險的東西。
沈雨薇追問,」量子云?」
孫正平繼續,」信號以量子態的形式,在通道兩端之間瞬時展開,那是一片量子態的雲,存在的時間極短,短到我們從來只把它當成信道建立的一個瞬時過程,從來沒有多想。」
「這些年建鏈測試做了幾千次,接收端傳感器每次都錄到一段極短暫的瞬時能量擾動,波形跟噪聲不一樣,可從沒有人深究過——都當它是躍遷裝置啟停的雜波,歸檔、存檔,再也沒人看過第二眼。」
「按說…這對生物沒有影響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壓出來的。
「對地球生物沒影響,對格赫羅斯就未必了!」
沈雨薇的呼吸放慢,」它有多大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