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神仙血，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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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在金陵城的青石板上，冒起一陣發甜的白煙。
「滋啦滋啦」的腐蝕聲響成一片。
天上那九個被攔腰斬斷的羅漢。
上半截身子和下半截腿分了家。
像下冰雹一樣，從雲層里噼里啪啦往下掉。
「砰！」
半截裹著破袈裟的金身砸在鎮魂司的院牆上。
把牆頭那兩隻石獅子砸得粉碎。
金身的光暗了，傷口處往外噴著金色的血漿，夾著黑紅色的臟器塊。
生機全無。
李二狗正抱著腦袋蹲在牆根。
一截大腿啪嗒掉在他腳邊。
他嚇得一哆嗦，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了兩步。
鞋底在泥水裡打了個滑，一屁股摔在水窪里。
「娘哎……」
李二狗哆嗦著手，指著那截金大腿。
「這……這和尚的腿毛都是金色的。」
白無常飄過來，一腳把那截腿踢開。
「瞧你那出息。」
他甩了甩長舌頭，拿破蒲扇擋著頭頂落下的金血。
「神仙的肉柴得很，塞牙縫。趕緊掃掃院子，老闆嫌髒。」
沈長淵站在屋檐下。
他甩了下閻魔刀上的血水，把刀倒插在石板縫裡。
伸手從兜里摸出根皺巴巴的菸草棍，咬在嘴裡。
沒點火。
他仰著臉，看著天上剩下那九個嚇破膽的活和尚。
……
金陵城外三十里。
爛泥溝旁邊有座破敗的觀音廟。
屋頂漏了個大窟窿，冷風夾著冰粒子往裡灌。
廟裡擠著兩百多個大明和尚。
全是從各大寺廟跑出來避難的。
他們圍著一堆半死不活的篝火，凍得直吸溜清鼻涕。
老方丈披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袈裟。
他手裡敲著個開了裂的黑木魚。
閉著眼，嘴皮子翻得飛快。
一個小沙彌吸著鼻子，扯了扯方丈的袖子。
「師父，天上的金光……是不是佛祖來接咱們了？」
他餓得皮包骨頭，眼睛裡透著光。
方丈停了木魚。
他睜開老眼，摸了摸小沙彌的光頭。
「那是西天羅漢降臨。」
老方丈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股狂熱。
「十八羅漢齊出，金身萬劫不滅。那鎮魂司的妖魔，片刻就會被打得神魂俱滅。」
周圍的和尚聽見這話，紛紛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佛法無邊，定能度化那活閻王。」
他們念經的聲音又大了幾分，腰板也挺直了。
「轟隆！」
廟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破廟的泥牆跟著晃了兩下，頭頂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嗆得老方丈猛咳嗽，差點把假牙咳出來。
「咋回事？打雷了？」
一個胖和尚連滾帶爬地跑到窗戶根。
他拿粗短的手指頭戳破發黃的窗戶紙，眯著一隻眼往外瞅。
外頭泥地里，砸出一個兩丈寬的大坑。
坑裡躺著個東西。
胖和尚揉了揉眼睛。
他把臉死死貼在窗戶棱上，呼吸打在紙上，糊了一片水汽。
那是個只有上半身的死人。
古銅色的皮肉泛著黯淡的金光，脖子上掛著斷了一半的黑檀念珠。
腸子拖在泥水裡，冒著熱氣。
「這……」
胖和尚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窗台底下。
他臉色煞白，牙齒咬住下嘴唇，咬出血了都沒鬆口。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你看見啥了？大驚小怪的。」
老方丈拄著禪杖走過來。
他一把推開胖和尚，湊到那個窟窿眼前往外看。
就看了一眼。
老方丈手裡的木魚「啪嗒」掉在地上。
木槌滾進火堆里，燒出劈啪的響聲。
他看到了那張臉。
那是伏虎羅漢的臉。
大雄寶殿裡供著的泥塑金身，他拜了六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現在。
這尊至高無上的佛門護法。
被人從腰上切成了兩段。
像塊被屠夫丟棄的爛肉，泡在金陵城外的冷泥水裡。
「不可能……」
老方丈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渾身打著擺子。
「羅漢金身……不生不滅……怎麼會斷了……」
天上的金紅血雨還在下。
「吧嗒吧嗒」砸在破廟的瓦片上，順著漏雨的窟窿滴進火堆。
更多的半截屍體從雲層里掉下來。
砸在不遠處的枯樹林裡，砸在官道上。
廟裡的和尚們全撲到門縫和窗沿上。
一個瘦和尚死死扣著門板，指甲縫裡滲出血。
他看著外頭一具被豎著切成兩半的羅漢，眼珠子快鼓出眼眶了。
「是探手羅漢……那是靜坐羅漢……」
他念出一個個名字，聲音里透著破音的絕望。
這群和尚在廟裡敲了一輩子木魚。
講了一輩子因果報應、金身不滅。
他們把靈山當成最後的靠山。
以為只要羅漢一出，活閻王也得跪在地上聽經。
結果呢？
人家連咒都沒念。
一刀上去，羅漢直接切成了兩半。
「佛祖敗了……」
胖和尚趴在地上，雙手死命揪著自己的光頭。
頭皮被抓出幾道血印子。
「羅漢連個活閻王都打不過！念經有個屁用啊！」
他那顆修了六十年的佛心，在這幾具半截屍體面前，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信仰這玩意兒。
一旦塌了，比這破廟塌得還快。
「我不當和尚了！」
瘦和尚猛地跳起來，一把扯下身上披著的舊袈裟。
他把那塊黃布狠狠扔在火堆里，踩了兩腳。
火星子濺在褲腿上，燒出個黑洞。
「念經就是等死！閻王爺要來鎖命了！」
這嗓子吼出來。
破廟裡徹底炸了窩。
二百多個和尚瘋了。
他們瘋狂地撕扯身上的僧袍。
黃色的布條、紅色的袈裟滿天飛，扔得滿地都是。
「把佛珠給我扔了！你想害死我啊！」
胖和尚一把拽下脖子上的念珠，死死砸在牆上。
木珠子崩得到處都是。
他們衝到角落裡，去扒那些凍死流民身上的衣服。
一個和尚搶到一件散發著酸臭味的破棉襖，死死套在自己身上。
他胡亂抓起兩把鍋底灰，往自己那顆鋥亮的光頭上拼命抹。
抹得黑乎乎的一片，連五官都看不清。
「別說我是和尚！我是要飯的！」
他一邊抹灰，一邊哭得鼻涕直流。
老方丈沒動彈，他褲襠里濕了一大片，已經被嚇得失禁了。
幾個年輕和尚從他身上跨過去。
一腳踩斷了掉在地上的老禪杖。
「跑啊！躲到難民堆里去！」
破廟的兩扇朽木門被撞開。
二百多個臉上抹灰、穿著破襖子的前和尚，哭爹喊娘地衝進風雨里。
他們手腳並用，連滾帶爬。
拼命往遠處那個臭氣熏天的流民營地扎。
大明的佛門。
在這一刀之下，集體嚇得原地還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