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徐妙雲單膝跪在台階下。
她呼吸有些亂,胸口發著顫,黑色皮靴沾了一點殿外的殘雪。
「寸草不生?」
沈長淵舌尖頂了下發乾的後槽牙,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哼響。
他手裡那枚骨質扳指在扶手上蹭過,刮出刺耳的「咔啦」聲。
一雙泛著幽藍光暈的眼珠子,透過珠簾縫隙,斜斜地睨向門外。
他沒急著搭理天上掉下來的那些神仙。
反倒衝著剛才黑無常退出去的甬道口揚了揚下巴。
「老黑。」
沈長淵拍了拍桌案,「把那死老頭子先給本座薅回來。」
外面長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哎喲我去,這老登死沉死沉的!」
白無常那漏風的公鴨嗓隔著大門飄進來,夾著幾聲黏膩的吐痰音。
「嘩啦啦!」
玄鐵鎖鏈猛地往後一拉。
黑無常黑著一張臉,單手倒拽著鏈子,倒退著走回森羅殿。
鎖鏈那一頭。
老朱就像個裝滿破石頭的爛麻袋。
臉朝下,在長滿骨刺的地面上硬生生拖出一條冒著黑煙的印子。
「停手……別拽了……」
老朱半透明的魂體被地磚磨掉了一大塊皮。
他雙手死死摳著脖子上的鐵環,嘴裡吐出一股帶著土腥味的酸水。
剛才他被拖出去一半,正好聽見徐妙雲報信。
崑崙山仙門!神仙下凡了!
老朱那雙死魚眼深處,這會兒竟詭異地竄起一簇賊亮的光。
他連滾帶爬地翻了個面,仰面躺在地上。
一邊大口倒抽著涼氣,一邊衝著白骨王座扯開乾癟的嘴唇。
「老九……」
老朱嗓子眼像含著一把沙子,呼哧呼哧喘得像個破風箱。
「天上……天庭來收你了!那些活神仙下凡了!」
他眼裡冒著病態的狂熱,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殿頂。
「你作惡多端……早晚也得死!老天爺不收你,神仙收你!」
沈長淵站起身,黑金色的冕服下擺拖過白骨階梯。
皮靴踩在骨磚上,發出一長一短的悶響。
他走到老朱面前停下。
鞋尖抵著老朱沾滿泥污的鼻尖。
「神仙?」
沈長淵蹲下身子,帶著死氣的大手一把捏住老朱的下巴,強迫他抬起臉。
「你是不是覺得,靠著幾根會飛的爛木頭,今天就能有救星來把你接走了?」
老朱被捏得下頜骨「咔咔」作響。
他疼得直翻白眼,牙齦咬出了血絲,卻還死死梗著脖子。
「咱是天子……你就算殺咱,咱也認了!」
老朱眼角溢出幾滴渾濁的魂淚,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趕緊解脫。
「你剛才不是要拿驚堂木拍散咱的魂嗎?來啊!」
「給爹一個痛快!趁著神仙沒把你的閻王殿掀了,你趕緊動手!」
他寧可現在就神魂俱滅。
也不想等會兒神仙打過來,自己夾在中間受活罪。
更不想去什麼枉死城裡看電影。
沈長淵看著老朱那副求死的急切模樣。
突然鬆開手。
「痛快?」
沈長淵直起腰,拿出一塊白絹擦了擦指尖上的黑灰,隨手丟在老朱臉上。
「你想得美。」
老朱渾身一僵,眼皮子狂跳了幾下。
他張開大嘴,像只脫水的蛤蟆,剛聚起來的那點賊光瞬間滅了。
「你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
沈長淵轉過身,大步走回桌案前,一把抓起那支通體漆黑的判官筆。
「哪是死一次就能還清的?」
他翻開泛黃的生死簿,筆尖懸在半空。
大殿裡的陰風突然停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那本冊子裡溢出來,直鑽老朱的鼻孔。
「魂飛魄散,那是便宜你。」
沈長淵冷眼瞥向階下。
「你當年怎麼拿十萬百姓填坑的?怎麼眼睜睜看劊子手落刀的?」
他手腕猛地一壓。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一聲刺耳的「刺啦」響。
一滴紅得發黑的墨汁滲進紙頁里。
「本座判你。」
沈長淵的聲音像是從萬年冰川底下挖出來的,不帶半絲活人味兒。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老朱趴在地上,雙手胡亂抓著空氣,喉結上下一滾。
「你……你要幹啥……」
「老黑,油鍋那邊是不是滿員了?」
沈長淵壓根沒搭理他,偏頭問了一句。
黑無常抖了下鎖鏈,粗聲粗氣地回話。
「回老闆,昨晚剛丟進去一批大明武將,這會兒鍋里正擠著呢。連個翻面的地兒都沒了。」
「嘖,那就不下油鍋了。」
沈長淵把判官筆往筆筒里一扔。
「罰你去忘川河裡,做個擺渡人。」
老朱腦子「嗡」地炸開一個響雷。
忘川河?
白無常在旁邊甩著長舌頭,蒲扇敲了敲自己的腦門,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哎喲喂,朱老爺子,你這待遇可是頭一份啊。」
他湊到老朱耳邊,故意壓低那漏風的公鴨嗓。
「油鍋炸一下,好歹還能脆生個幾時。那忘川河可不一樣啊。」
白無常砸了咂嘴,哈出一口帶著屍臭的涼氣。
「那河底下的血水,全是化骨頭的酸漿子。」
「水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咬不爛的陰蟲,專鑽魂魄的縫隙。」
「你每天就站在那破木船上,腳泡在腐蝕靈魂的血水裡。皮肉漚爛了再長出來,長好了繼續漚。」
老朱聽著這些話,頭皮一陣發麻。
半透明的魂體不受控制地直打擺子,兩排牙齒磕碰得「噠噠」作響。
「你這輩子殺的那些冤魂,全在河裡飄著呢。」
沈長淵冷酷的判決還在繼續往下砸。
「你就天天聽著他們在你腳底下哭嚎,拽你的褲腿。」
「日夜受著陰風吹打,永遠清醒地受盡折磨。」
沈長淵坐回椅子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想死?你連打個盹的資格都沒有。」
老朱褲襠一熱,一股淡黃色的陰水順著大腿根滲了出來。
直接尿了。
這哪是受刑?
這是沒有盡頭的活地獄!
殺人誅心都不足以形容這種毒辣的手段。
「不……不行!」
老朱像條瘋狗一樣在地上拼命撲騰,雙手死死抱住黑無常的靴子。
「我不去河裡!老九你殺了我!你現在就劈了我!」
他扯著嗓子乾嚎,眼淚鼻涕全糊在臉皮上,髒得沒眼看。
「神仙!外面的神仙快來救咱啊!」
他絕望地衝著殿外破口大叫,企圖抓住那虛無縹緲的仙門稻草。
黑無常嫌惡地一腳踹開老朱的手。
大腳丫子直接踩在老朱的肩膀上,踩得骨頭咔咔作響。
「還指望神仙呢?」
黑無常黑臉一沉,拽著鐵鏈子猛地往上一提。
「等咱們老闆出去把那些長毛的野神仙都做成肉乾,正好扔進河裡給你當魚餌。」
他胳膊一掄,拖著老朱就往後殿走。
「放開咱!放開!」
老朱的指甲在骨磚上摳出十道深深的白印子。
慘叫聲順著長廊一路遠去,直到被一扇沉重的鐵門徹底隔絕。
大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徐妙雲站在旁邊,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她低著頭,手指掐著腰上的玄鐵牌子。
「陛下,這大明皇帝……算是處理完了?」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有些重。
「外面那幫仙門的人,來者不善。領頭的那個,身上有法寶的罡氣,屬下剛才隔著老遠都覺得刺眼。」
沈長淵沒急著起身。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手指敲了敲桌面。
「法寶罡氣?」
他扯了下嘴角,眼神里全是嘲弄的涼意。
「拿著幾塊破銅爛鐵,就敢來地府的地盤上撒野?」
他站起來,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轉頭看向徐妙雲。
「走吧。」
沈長淵步子邁得很穩,黑色的靴子踩出沉悶的節奏。
「隨本座去外面迎迎這些高高在上的貴客。」
他走到大殿門口,迎著外面吹進來的夾著雪星子的冷風。
「本座正愁地府里的修牆材料不夠。」
「這些神仙的骨頭,拿來砌牆,應該挺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