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當何罪!」
沈長淵的話音還在森羅大殿裡撞著柱子,餘音嗡嗡直響。
老朱趴在骨磚上,腦子裡那根繃了一輩子的弦,「啪」地一聲徹底斷了。
什麼大明開國皇帝,什麼洪武大帝。
在這張把人扒皮抽筋的生死簿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那半透明的魂體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雙手摳著地磚縫,指甲蓋都摳翻了也感覺不到疼。
他慢慢抬起頭,滿是淚水和血污的老臉皺成了一團。
「爹錯了……」
老朱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透著股萬念俱灰的頹喪。
「老九……爹真的錯了。」
這回沒自稱「咱」,也沒提什麼「大明」。
他就像個犯了錯、等著挨打的糟老頭子,把頭死死磕在沈長淵的腳尖前。
「是爹偏心,爹糊塗。」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捶著自己半透明的胸口,捶得砰砰響。
「為了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允炆,為了那點皇家的體面。」
「爹連你的命都不顧了……」
老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半透明的臉皮都哭花了。
「爹這輩子殺了那麼多人,總以為都是為了江山,那是天經地義。」
他仰起頭,看著沈長淵那張沒有一絲溫度的臉,絕望地搖著頭。
「可爹錯了……爹造的孽,連這十八層地獄都洗不清了。」
大殿裡死寂一片。
只有老朱悽厲的哭聲在迴蕩。
旁邊的黑白無常對視了一眼,白無常扇子也不搖了,撇了撇嘴。
這老登這會兒哭得倒是慘,早幹嘛去了?
老朱突然膝行兩步,想去抱沈長淵的腿,卻被一層死氣彈開。
他也不敢再硬湊,就那麼趴在地上。
「老九,你殺了爹吧!」
老朱猛地抬高聲音,眼裡全是對解脫的狂熱。
「你拿那驚堂木,直接把爹的魂拍散了!」
他指著沈長淵桌案上的那塊黑木頭,聲音悽厲。
「爹不想下油鍋,也不想去什麼枉死城!」
「你就當可憐可憐爹,給爹一個痛快吧!讓爹魂飛魄散,徹底沒了吧!」
這求死的叫喊聲在森羅殿裡響徹。
老朱現在是真的怕了。
那種永生永世被人當猴耍、在油鍋里炸來炸去的日子。
比直接神魂俱滅還要恐怖一萬倍!
他寧可自己連個渣都不剩,也不想再受這份屈辱。
沈長淵站在台階上,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奉天殿上,指點江山、殺伐果斷的男人。
現在像條癩皮狗一樣,求著自己要一個痛快的死法。
突然。
沈長淵笑了。
他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
那笑聲一開始很低沉,後來卻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尤為滲人。
「痛快?」
沈長淵笑夠了,猛地收住笑聲,眼神冷得像萬年玄冰。
他一步步走下白骨階梯,黑色的靴子踩在老朱面前。
「朱重八,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沈長淵俯下身,那張冰冷的臉幾乎貼上老朱的鼻子。
「你當年在金鑾殿上,下旨砍我腦袋的時候,給過我痛快嗎?」
「你讓滿朝文武像瘋狗一樣咬我的時候,可曾想過給我留點體面?」
老朱被盯得渾身一哆嗦,眼裡的希望一點點熄滅。
「現在你想魂飛魄散,一了百了?」
沈長淵直起身,寬大的袖袍猛地一甩。
「本座偏不讓你如願。」
他轉過頭,看向大殿深處。
「我不僅不讓你死,我還要讓你這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沈長淵的聲音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酸的暴戾。
「你要親眼看著。」
「看著你那個四兒子,是怎麼拿著本座賞他的狗牌,把這大明江山一口口咬爛的。」
「看著你那些徒子徒孫,是怎麼在災荒和瘟疫里互相啃食的。」
沈長淵冷笑連連。
「我要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活在這個噩夢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番話,就像是把老朱的心臟掏出來,放在火上反覆烤。
老朱雙眼暴凸,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直接癱軟在地,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黑無常。」
沈長淵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冷冷地下令。
「屬下在!」黑無常黑著臉,提著鐵鏈上前。
「把他扔去忘川河。」
沈長淵轉身走向王座。
「給他條破木船。從今天起,他就是忘川河上的擺渡人。」
「讓他每天聽著那些被他冤殺的亡魂哭嚎,天天給本座撐船!」
「遵法旨!」
黑無常手腕一抖,鎖鏈直接套住了老朱的脖子,像拖死豬一樣往外拽。
「不……老九!你殺了我吧!」
老朱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慘叫,被硬生生拖出了大殿。
聲音漸漸消失在陰風中。
大殿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長淵靠在王座上,揉了揉眉心,只覺得有些無趣。
這就是凡間至高的皇權。
到了這幽冥地府,也不過是個經不起幾句嚇唬的軟腳蝦。
就在他準備閉目養神的時候。
「呼——」
大殿外,一陣急促的陰風卷著幾片暗紅色的雪花飄了進來。
徐妙雲穿著那身黑色的勾魂使勁裝,腳步匆匆地走進大殿。
她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此刻竟然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甚至,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慌亂。
「啟稟陛下。」
徐妙雲單膝跪地,聲音微微發緊。
「出事了。」
沈長淵挑了挑眉,手裡的骨扳指停下轉動。
「怎麼?朱棣那條狗被哪路反王給咬死了?」
「不是燕王。」
徐妙雲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幽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忌憚。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大殿穹頂之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是……是天上。」
徐妙雲咽了口乾沫,聲音壓得很低,像生怕驚動了什麼。
「崑崙山那邊,一直閉關不出的仙門結界,剛才突然破了。」
沈長淵眼神一凝,坐直了身子。
「他們說,大明斷了他們的香火供奉。」
徐妙雲咬著牙,把那個足以震動整個幽冥的消息說了出來。
「天庭震怒。已經派了仙使下凡,直奔金陵城來了。」
她抬眼看著沈長淵。
「陛下,他們放出話來,說要讓這鎮魂司……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