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精準戳中他所有的託詞，楊立章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噎住，微微一怔，一時竟無從開口。
這……
林如馨說的都是他的詞啊。
「我清楚財政局的難處，全縣的收支統籌全靠你們盯著，一分一厘都要精打細算，你和局裡的同志常年費心操勞，縣裡都看在眼裡。我從來不是要你憑空變出錢來，更不是不講規矩亂開口子。」
林如馨也不是那種亂搞事的人，她要的是財政局的人站在她這面。
和她統一口徑，統一思想。
她話鋒一轉，落在實處，穩穩拿捏住楊立章，「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預算是為發展服務的，不是用來捆住發展手腳的。這棟高樓是咱們大河縣開天闢地頭一遭的城建工程，是全縣百姓都盯著看的門面工程，更是實打實的民生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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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三伏天工人冒暑趕工，若是因為資金銜接不上導致出現了什麼問題，前期所有投入全部打了水漂，往後再想重啟，難度加倍、花銷更多。」
林如馨目光誠懇，帶著勸說也帶著篤定：「你是財政一把手，最懂統籌調度。我找你，不是強行壓任務，是相信你的能力。別人調不動的資金、捋不順的帳目，你楊立章楊局長可以。」
「咱們暫時壓縮一點非必要的辦公開支、緩一批可延後的小額撥款，擠一擠、調一調，這筆工程款就出來了。」
「工程順利落地，縣城換新貌，民生有保障，這是咱們全縣的政績，也是你財政局務實擔當的功勞。反之，項目爛尾，所有人只會說咱們縣裡守舊保守、辦事不力，這筆帳，最終還是要算在財政統籌的頭上。」
一番話，情理兼顧，利弊講透，既給足了楊立章面子，又徹底堵死了他所有推脫的餘地。
楊立章眉頭微蹙，神色愈發凝重，徹底沒了之前敷衍推脫的底氣。
他心裡清楚，林如馨這番話句句在理，既體諒了財政的苦，又擺明了不撥款的後果，軟硬兼具，根本無從辯駁。
「林鄉長，您說的我都明白，但是這錢不是省出來的啊。」
「現在是能省出來，但是之後呢，咱們不可能一直拖著。」
林如馨繼續給楊立章吃了個定心丸。
「剩下的我來處理。」
楊立章微怔，「林縣長，您……」
「兩個月內，我會引進一個工廠還有一個縣辦企業，為大河縣增收，這筆錢也將會從這裡面的收益去填補。」
「如果我做不到，那這個責任全在我，我會和上級領導說清楚，全權承擔責任。」
楊立章嘴裡發苦。
這樣的話，林如馨的犧牲也太大了。
「林縣長，其實您完全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的。」他嘆了口氣，「這錢我批，我立馬就提報給賀書記，至於您說的企業和責任的那些，我就當沒聽到。」
林如馨是胸有成竹，她早就有規劃了。
如今拿出來說，不過是堵住楊立章的嘴罷了。
「楊局長，既然我答應你了，就沒有說話不算話的道理。」
楊立章盯著林如馨，好像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年輕，卻在縣政府立足了。
這人身上有一股勁兒，他說不上來。
就是那種你可以無條件的相信她的那種。
只要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就沒有做不到的。
像是蓋高樓這件事，本來就是全縣所有幹部都不看好的事情，但是她就是要干。
現在這個樓也初步形成規模了，眼看著就要完工。
這可不僅僅是一座樓的事情，看看周圍的十里八鄉，還有周邊的幾個縣，哪裡有這麼大規模的建築。
這可是風向標啊，意味著大河縣在某些方面走在了最前面。
楊立章是真的開始佩服林如馨了，才二十五歲，和他的孩子差不多大。
再想想自己的孩子，不免搖頭苦笑。
真是不能想、不能比，人比人氣死人啊。
「那，林縣長，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我要準備材料和賀書記說一聲，然後在走手續。」
他還得回去研究一下，這個錢到底從哪裡擠出來呢。
林如馨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送他，「辛苦楊局長了，有什麼問題你來找我。」
「林縣長留步。」楊立章對林如馨微微欠身，點了點頭，出了辦公室。
送走了楊立章，林如馨去了賀楠的辦公室。
雖然她和賀楠關係好，但是工作上的相關事情還是要匯報的，不能等到楊立章將東西提交了上去，才讓賀楠知道這件事。
不管是任何人，這種事情多了，難免心中會不舒服。
這不是關係好不好的問題，人性如此。
林如馨在這方面看的非常清楚。
拿上了一罐祁遇給她的茶，林如馨敲響了賀楠辦公室的門，「書記，在嗎？」
很快，賀楠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進。」
見到林如馨，賀楠放下筆，笑著對她道：「今天不忙？」
林如馨偏過頭，笑看他一眼，「再忙哪能忙得過書記你啊，這不閒著了，來打擾打擾你。」
賀楠嘿了一聲，「我可不信，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這次又有什麼想法？」
林如馨把自己的茶放到賀楠的桌上，賀楠直接接了過去，一點也沒客氣。
「又是祁遇拿來的好東西？」
「他上次來送過來的，我喝的少，別糟蹋了好東西。」
賀楠笑著收下了，「這回不是小事？」
林如馨佯怒，「書記，我就有大事找你的時候才會給你送東西？你這麼說未免太傷我的心了。」
賀楠哈哈大笑，「是是是，是我說錯話了，林縣長您別傷心，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起驚嚇。」
兩人插科打諢了一會，林如馨說起正事。
「我打算給家屬樓的那個工程再增加一點預算大概是五萬塊錢吧，先這麼多，後續有需要可能在投入一點。」
五萬塊錢聽起來不多，但是對於現在的大河縣來說，還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用在哪？」
「人工……還有工人的伙食上面。」林如馨把自己今天看到的，還有想法一說。
賀楠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兩人都是真心為百姓考慮的人，有這種事，賀楠也不可能幹看著他們受苦。
「你這個決定沒有問題，不過……就這麼點事？」
林如馨聳聳肩，「就這麼點事。」
賀楠嗨了一聲，「那這麼一點事你自己做決定就行，怎麼還專門跑一趟。」
林如馨起身，「我肯定要先和你打聲招呼，然後楊局長那邊我已經搞定了，正常走手續就行了。」
賀楠明白，「我知道了，我儘快批。」
「行，那我先走了，你忙吧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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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賀楠的辦公室出來，林如馨拿出了自己寫的大河縣的規劃。
大河縣能夠引進的廠子還是很多的，林如馨在本子上輕輕一划。
在砂石廠上和罐頭廠上圈了兩個圈。
現在不光是大河縣，其他的縣也有鋪砂石路的需求。
除了鋪路，還能供應高樓混凝土、農戶建房等等。
如果現在開個砂石廠，這可是非常賺錢的。
不過就是這個廠子是縣辦還是找人來辦，林如馨有點猶豫。
縣辦的話，以他們大河縣的資金來說，可能需要跑貸款。
找人來辦，這個收入林如馨怕她看著有點眼紅。
林如馨的筆在上面圈了又圈，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由縣裡來辦這個廠子。
能夠吃下這麼大塊蛋糕的人現在還不多。
不如先簡單辦個小廠，後續有些本錢了再投入大些。
至於罐頭廠……
林如馨心底冒出來一個人，她倒是覺得這個人合適的很。
說干就干，林如馨開始寫縣辦砂石廠的規劃。
這個手續相對來說有些複雜。
攤開嶄新的稿紙，她提筆認認真真撰寫起大河縣第一座縣辦砂石廠的籌建規劃。
如今相關的規定正式施行，不再是前些年隨意挖采、無人管束的鬆散局面。
現在想要開辦正規縣辦企業，尤其是涉及河道采砂、石料開採的廠子，手續一環扣一環，流程繁雜且嚴苛，半點馬虎不得。
不同於鄉鎮私人小作坊的零散開採，縣辦國營砂石廠代表縣裡正規產業，立項、審批、資質、備案缺一不可，牽扯的部門更是橫跨大半縣直機關，絕非拍腦袋就能落地的小事。
林如馨筆尖利落，條理清晰地在規劃稿上逐一羅列流程，心底同步梳理著全盤思路。
首先是立項批覆。需要先向縣經委提交完整的建廠可行性報告，寫明砂石廠服務縣城重點基建、保障高樓工地用料、富餘石料外銷創收、填補縣財政缺口的核心用途，明確開採範圍、生產規模與就業帶動作用。
拿到經委的正式立項批文，這是所有籌備工作的基礎。
其次是資源與河道審批，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砂石屬於非金屬礦產，必須報備縣地礦部門，申請劃定專屬開採礦區，敲定河灘開採邊界、砂石儲量核查方案，辦理正規採礦許可。
同時開採河沙擾動河道水土，必須報送水利局審定水土保持方案，劃定禁采河段、汛期停工準則，杜絕破壞河堤、造成水土流失的問題，拿到水利部門的專項審批。
緊接著是用地與安監備案，最後還要走工商與稅務流程。
在縣工商局登記註冊為大河縣國營建材砂石廠，歸屬縣財政統籌管轄，拿到正規營業執照，再完成稅務登記，確立國企帳目體系，所有營收統一上繳縣財政，專款專用……
林如馨從中午回來就一直在寫，中午也沒吃飯，直到下午四點多，才被肚子裡的飢餓感叫醒。
她揉揉酸痛的手腕和脖頸，從抽屜里拿出來些糕點墊肚子。
這些都是她平時放在這的，就怕餓了沒東西吃。
又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林如馨站在辦公室的窗戶上向外張望，休息眼睛。
約莫十五分鐘，她才重新看起自己寫的這份方案。
一圈流程捋下來，經委、地礦、水利、土地、安監、工商、稅務，需要七個部門層層簽字蓋章。
每一道關卡都需要逐一溝通對接，繁瑣程度遠超普通鄉鎮小企業。
麻煩是真麻煩，繁瑣也是真繁瑣。
但只要辦成，便是一勞永逸。
................
感覺不餓了，林如馨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
「林縣長？」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
林如馨應了一聲，「馮廠長，最近在哪發財呢？」
林如馨打給的是馮關。
罐頭廠的投資也不小，林如馨覺得馮關這人看著油腔滑調的，不過人品還算過關，靠得住。
讓他吃這塊蛋糕，倒也不錯。
馮關在電話那頭朗聲大笑，「哈哈哈，林縣長看您這話說的，我在哪發財還能瞞得過您嗎？倒是您，我可是許久沒見到了。」
林如馨低頭笑笑，「有個生意，我覺得你挺合適，想不想做？」
馮關在那頭一點猶豫都沒有，「做！肯定做啊林縣長，你說的生意就沒有不賺錢的，那我不做可是大傻子。」
馮關話說的直白。
他知道林如馨就喜歡直白的，他這也是投其所好，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林如馨不喜歡彎彎繞繞那套，她自然也不會用那些來對林如馨。
林如馨打電話之前就心中有數了，馮關不缺錢還想賺錢，這人不知道為什麼，對賺錢有著非常狂熱的興趣。
怕是賺多少都沒夠。
「那這樣，你什麼時候有空，來一趟縣政府，我們面談，細說一下。」
馮關看了看時間，「林縣長，其實我現在就有時間，但是我看你要下班了，這樣，我明天一早就過去，您看怎麼樣。」
「可以。」
掛了電話，林如馨拿著自己的規劃又去了賀楠的辦公室。
賀楠正泡著林如馨給他送來的茶呢，看著中午才來，現在又來的人。
說道：「這茶真香，是不是還有好東西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