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如馨已經有了些猜想,但是真正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怒氣上涌。
基層是為民辦事極為關鍵的一環,是百姓最信任的根基,卻被郁承悅當成謀私斂財的工具,大肆置換人手、買賣官位、抱團遮醜。
硬生生將一方鄉土治理得烏煙瘴氣,欺壓百姓、蒙蔽視聽,實在是觸目驚心、令人髮指。
站在林如馨身後的兩名老公安,二人心中同樣五味雜陳,震撼之餘滿是憤慨。
他們深耕基層辦案多年,見慣了各類違紀亂象,卻極少見到如此系統性、有預謀的層層滲透、賣官鬻爵。
一鄉主官一手遮天,跨兩地布局織網,將基層班子徹底變成自己的私人勢力,膽大妄為到了極致。
聽陳生說完全部事情,林如馨知道這已經不是他們縣裡能處理的事情了。
而且陳生知道的甚少,只到郁承悅這個階段,林如馨不信郁承悅上面沒人。
現在看來,這件事必須要交到連市去,讓上級領導指揮。
「現在,即刻抓捕郁承悅。」
說完,身後兩名公安聞聲立刻挺直身子,神色肅穆。
「收到!」
其中一人轉身快步衝出審訊室,迅速聯繫專案組集結警力,制定抓捕路線。
郁承悅尚未察覺陳生秘密落網,正是實施抓捕最好的時機。
一旦拖延,消息外泄,極易引發串供、證據滅失一系列麻煩。
一行人不敢耽擱,攜帶傳喚手續與拘捕文書,驅車直奔郁承悅住處。
安排好抓捕事宜,林如馨轉頭看向匆匆趕來的賀楠。
「賀書記,郁承悅這條線先收網。但這個案子遠沒有結束。」
林如馨神色肅穆,陳生的口供只挖到中層,更深的勢力藏在暗處。
賀楠皺著眉,接過林如馨手中的口供,越看越生氣,「荒唐、荒謬,簡直是……」
他止住話頭,更難聽的話沒有說出口。
林如馨道:「書記,我覺得現在需要你立刻動身前往連市,向市里領導當面匯報全部案情,申請市里介入督辦,統籌後續偵查工作。」
賀楠神色凝重,他沒想到這件事林如馨會讓他去。
「你去吧。」
這件事情的功勞在林如馨,賀楠不想插手,雖然說都是為了縣裡,可是去了市里就不一樣了。
那是在市領導面前露臉的事,他不想搶功。
「縣裡權限有限,想要徹底查清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離不開上級支持。你路上注意安全,這邊抓捕郁承悅、就地開展突審的事情,我來盯著。」
林如馨將整理好的審訊筆錄,以及兩名軍人在太平村調查獲取的全部材料妥善收好,遞給了賀楠。
她也明白為什麼賀楠想讓她去。「書記,心意我領了,但是這件事還是需要你去。」
林如馨沒想功勞不功勞的事情,她只是單純的擔心縣裡這邊沒人能應付的了。
郁承悅是個非常狡猾且心思縝密的人,她怕出現意外,那他們將功虧一簣。
所以她覺得還是她留在這,能放心一點。
賀楠見她執著,也沒再多推辭,帶上沙文山,驅車駛離公安局,連夜趕往連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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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承悅的抓捕工作非常順利,這人還在辦公室喝茶水呢,幾個公安直接破門而入,將人扣了下來。
郁承悅都沒反應過來,等看清發生什麼以後,大聲的道:「你們是誰,這是幹什麼?我可是大河鄉的鄉黨委書記,你們知不知道!」
扣著他的公安是個年輕人,聽說了郁承悅做的事正生氣呢,聽見他這麼說,冷哼一聲。
「抓的就是大河鄉的鄉黨委書記,自己幹什麼了不知道嗎?」
「李傑!」旁邊的老公安提醒了一句,讓他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
李傑才堪堪閉嘴,不過神情還是一臉不忿。
「行了,走吧。」
郁承悅的辦公室門口圍了不少的人,看見這一幕都震驚的說不出來話,只有鄉長任城敢上前問兩句。
「公安同志,這是發生什麼事了,我們書記……怎麼了?」
怎麼被抓了這幾個字實在太難聽了,任城沒說出口,到嘴邊只剩下「怎麼了」這三個字。
「任鄉長,這件事你暫時不必知道,等過段時間查清了,會通知的。」
說完,幾名公安帶著人走了,只剩下一臉懵的其他人。
緊接著,就是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任城這心裡總覺得不舒服,總怕事情牽連到自己。
生怕是因為上次調研的事情,他提前給下面的幾個村子打了電話,讓他們提前準備一下。
但是就是這麼一點事,至於這麼大陣仗的來抓人嗎?
任城又安慰自己,沒事的,和自己沒關係。
回頭看著討論的人,他擺擺手,「都幹什麼呢,記住管好自己的嘴,有些事不要到處亂說。」
大家應了一聲,然後神色訕訕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任城盯著門外好久,才嘆了口氣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說實話,他被分到大河鄉的時候可是開心了很久的了。
大河鄉是個好地方,一切發展的都非常好,賀楠和林如馨兩人把這裡的基礎打得非常好,他甚至都不需要做什麼,鄉里就能自行運轉。
稅收加上鄉辦企業的收入,足夠覆蓋鄉里的一切開銷,還能有富餘。
任城覺得他只要不做,穩紮穩打,政績那是相當的漂亮。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和自己搭班的書記心太大了。
總是往村里和鄉里安插自己的人,想要各方面都把控住。
任城直到現在還以為郁承悅是想要把持鄉里的各項產業,所以才放了這麼多人進去。
在他看來,郁承悅太急了,這才多久,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終歸他只是個二把手,有些事還真不好說。
任城也不知道郁承悅到底犯了什麼事,但是看起來一定不是小事,他現在就怕引火燒身。
任城想想自己確實沒幹什麼,心裡又放心,又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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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郁承悅從一開始的震驚慌亂,變成了平靜。
坐在車上,他在想自己犯的事。
現在縣裡也就是能查他把陳生安排進鄉里,陳生跑了,他們想要知道更多也查不到。
至於被他安排進鄉政府的人就更不用提了,他們要是招了,他們也是要坐牢的。
這些對他來說這是沒命的大事,萬萬不可說。
郁承悅在車上給自己全部都梳理了一遍,分清什麼事能交代的,什麼事不能交代的。
然後就眼觀鼻鼻觀心的坐著,等車開到縣公安局。
到了地方,郁承悅還挺著腰板,一副他自己沒什麼大事的樣子。
坐到審訊室里,郁承悅比林如馨想像的還要更頑固。
面對公安的審訊問詢,他對所有違紀違法問題一概否認。
「郁承悅,我們現在對你的犯罪證據已經掌握了,如果你現在坦白,法律會對你酌情處理。」
這些東西能騙騙不懂的人,騙不到郁承悅。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可不信。
他只信坦白牢底坐穿,抗拒回家過年。
「坦白?我沒什麼坦白的,我清清白白的一個鄉幹部,被你們公安局的人這麼抓了過來,現在我的公信力、權威全部都沒了,你們要怎麼賠我?」
公安都要氣笑了,這個人怎麼臉皮這麼厚,他們都掌握了這麼多的證據,他還不老實交代。
「郁承悅,你老實一點,我勸你老實交代,你是如何將連水鄉和大河鄉的基層幹部置換的,通過什麼手段,聯繫了什麼人,你最好一五一十的都交代清楚。」
郁承悅眼底划過一抹暗色。
心底一慌,他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已經查到這麼多了,本來以為頂多就是大河鄉的事情,現在看竟然已經查到連水鄉了。
比他想的動作還快。
「你們在說什麼東西,我聽不明白,不管是連水鄉,還是大河鄉,每一個地方的人員安排,我都是通過正規手續、正規途徑招收的,像你說的基層幹部置換我不知道,也沒聽說過。」
郁承悅的嘴太硬了,問及連水鄉、大河鄉基層幹部外來置換、抱團掌權的亂象,他推脫是正常人才引進、崗位調配,是工作所需。
說村幹部買官任職、利益輸送的問題,他矢口否認,直言是有人惡意誣告、栽贓陷害。
哪怕就是將陳生的供詞擺到明面上,他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那陳生就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我給他介紹到了鄉客運隊,這明明是對他有恩的事,就因為他態度不好,我處罰了他,他就心存怨恨,所以想出來這些東西來陷害我,你們公安同志不幫助我就算了,怎麼還能懷疑我。」
「我任職期間一心為公、清正廉潔,所有工作都有據可查。你們僅憑一個在逃人員的片面之詞就妄下定論,未免太過草率。沒有實打實的鐵證,一切都是空談。」
郁承悅端坐在審訊椅上,神色坦然,語氣強硬,滴水不漏,態度囂張又頑固。
他篤定,只要自己不鬆口,縣裡權限有限、線索不足,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說著自己有多清正廉潔,多麼的為民著想,在林如馨看來,這就是一副絕不配合、死扛到底的姿態,打定主意要與他們耗到底。
一個小時,一句有用的都沒問出來。
李傑從裡面走出來,看向林如馨,「林縣長,現在就是這麼情況,還是什麼也不說,看著比陳生還要難開口。」
林如馨點點頭,「看著是還沒適應呢,這樣,先關兩天吧,等他明白現在自己在什麼地方,沒準就想開口了。」
按照林如馨說的,郁承悅一關就是兩天。
其實也不是林如馨想關他這麼久,主要是市里來人了。
賀楠帶著沙文山連夜抵達連市,當面將兩地基層被系統性滲透、官職買賣、陳生供述等全套證據卷宗遞交給市分管領導。
市里聽完案情匯報、看完層層串聯的黑幕線索後,極為震動。
此案絕非普通個人違紀,而是典型的區域性、系統性基層腐敗,盤踞多年、根深蒂固,若不徹底連根拔除,勢必繼續敗壞地方風氣、侵害群眾利益。
市里當即果斷調度,連夜抽調市紀委、市公安局刑偵、經偵多部門骨幹,組建一支市級專項專案組,即刻下沉大河縣,全權接手督辦本案。
就連賀楠和林如馨也被隔開了,市裡的意思是要徹底繞過縣裡原有錯綜複雜的人情關係,杜絕地方干預、通風報信與層層包庇。
市級專案組的辦案水準、經驗眼界與權限,遠非縣域基層警力可比。
隊員個個都是久經大案、深耕反腐刑偵的老手,行事利落、紀律森嚴、不講情面,
其中還有極為擅長攻破這類官場老油條對抗心理、拆解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的專業人士。
專案組抵達大河縣後,第一時間完整聽取案情復盤,詳細了解了郁承悅的審訊狀態。
聽說了他拒不交代的情況後,帶隊組長周凌當即表態,完全贊同林如馨此前攻心突破、由點及面、順藤摸瓜深挖保護傘的整套辦案方案。
不僅如此,專案組還肯定了林如馨的做法, 順便延長了關押郁承悅的時間。
整整三天,他們都沒叫郁承悅來審訊。
此前郁承悅敢肆無忌憚硬扛,最大底氣就是篤定縣裡辦案權限有限、時間有限、手段有限。
只要他咬死不鬆口,拖到時限一到,縣裡迫於程序規定,要麼放人、要麼只能從輕處置,屆時他背後的人脈再順勢運作,便能徹底脫身、抹平風波。
但他沒想到的是,林如馨直接將這件事連夜上報到市里,現在就算是有人想要從中運作,恐怕也是有心無力。
很明顯,現在市裡的專案組不想讓林如馨和賀楠他們參與了,兩人也樂得清閒。
尤其是林如馨,這下她心裡是徹底的鬆了一口氣,郁承悅的事她本來就不想插手,現在可以徹底的放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