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風沙颳得天地昏黃。
阿拉伯聯軍的攻勢像一柄從四面八方掄過來的鈍刀,一下一下砸在剛建國的以色列身上。
埃及的裝甲車沿西奈海岸往北碾,約旦的阿拉伯軍團越過約旦河,把耶路撒冷舊城的巷子一段段封住。
敘利亞的部隊從戈蘭方向下來,黎巴嫩的槍手貼著北境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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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的遠征軍還沒到齊,可光那番名號,已經讓許多猶太定居點的燈徹夜不熄。
起初那幾天,以色列的防線像一張被水泡軟的紙,哪裡都漏。
特拉維夫城外,幾座小定居點的居民連夜往城裡撤,有人連門都來不及關,只提著一隻箱子,箱裡一半是衣服,一半是舊照片。
路上有車,有驢,也有抱著孩子步行的人,風把母親們的頭巾掀起來,像一片片灰白的帆,那日子的天,像被炮火烤焦了一層皮。
可仗沒有像阿拉伯各國想的那樣順利。
猶太人手裡忽然有了一批偷運來的蘇系輕武器,那些箱子如何上了船,如何過了海,如何拆成零件運進幾條河谷,沒人說得清。
等阿拉伯人的先頭營摸進幾處核心定居點附近時,迎面打來的槍聲密得不像是「民兵」。
特拉維夫和海法的街頭,忽然冒出許多背著莫辛-納甘的年輕男女,他們訓練得並不齊整,卻個個像早已把命別在腰上。
女人搬彈藥,老人送水,孩子在樓與樓之間傳紙條,整座城像一口被誰一下掀翻的舊衣櫃,所有的釘子、木條、碎鐵片都被撿起來,釘成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鹿砦。
阿拉伯聯軍占了不少地方,卻沒能一鼓作氣把核心城市鑿穿,再往後,油料與彈藥也開始不夠。
幾國部隊誰也不肯把自己的家底先填進去,推了半月,那柄鈍刀到底停在半空,再也砍不深。
這時候,羅馬來的調停使團已經在地中海東岸來回跑了許多趟。
他們沒有扛槍,只帶著幾輛舊吉普,幾個翻譯,和幾箱印著藍白標記的藥品。
使團里那位修女會來的,會講阿拉伯語,也能用希伯來語和女人孩子說話,她住在海法城外一座老修道院裡,每天把從羅馬運來的奶粉和繃帶分成一袋一袋,交戰雙方都有人來領。
她的原則只有一條:誰家有孩子,就先給誰,兩邊因此都有人罵她,可兩邊也都有人信她。
後來連前線的幾個軍官,見了她的藍白袖章,也會把槍口往旁邊偏一點。
羅馬方面沒有承認以色列,也不替阿拉伯聯軍歡呼。
打了近三周,雙方都累得夠嗆,第一次停火便在二月底勉強成了。
槍聲小下去,耶路撒冷舊城裡的窄巷又有了人,有人在廢墟邊擺出半筐橙子,有人把被炮震碎的窗玻璃掃到牆腳。
可那平靜像一層極薄的舊漆,風一吹就裂。
以色列人沒有閒著,停火像一場被搶出來的春耕,年輕人日夜整編,把民兵改作連排,把偷運來的零件拼成槍,把醫生護士編進營。
有些從歐洲來的老兵,戰時在叢林或雪地里學過怎麼帶兵,這時全被請了出來,他們站在橄欖園邊上,把一群不到二十歲的少年練得滿手是泡。
夜裡,營地上仍有低低的歌聲,有些是希伯來語的,有些是意第緒語的,有些是波蘭、匈牙利、阿拉伯小調混在一處。
歌聲很輕,像怕把剛過去的炮聲又招回來。
阿拉伯聯軍那一邊,卻出了大問題。
停火把幾支原本各打各的部隊暫時按在同一片山坡後頭,也把各國之間那股老早就不痛快的氣又蒸了出來。
埃及人說約旦人只顧著搶西岸,約旦人說埃及人見死不救,敘利亞人看誰都像要吞掉大馬士革門口的地。
幾國的指揮部設在不同的城,互相遞話要走老遠的路,有些命令還沒送到,地圖上的幾處陣地倒已經換了幾回主人。
停火期間,幾個人稱「總協調」的會議開得冷冷清清,有人把同一份作戰計劃抄了三回,也沒有一國人願意真正交出自己的一個營。
於是停戰協定是在一片疲憊里簽下的。
沒有慶典,沒有白鴿,幾個國家的代表在一間極舊的小禮堂里碰了面。
那禮堂的窗被彈片打出幾道裂,風從裂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停戰文本吹得窸窸窣窣,像誰在極不耐煩地翻動一本已不想再看的書。
他們簽得很快,幾乎像在趕一班誰也不想再等的火車。
簽字的人都沒有笑,他們只是把鋼筆拔出來,在紙上極重地一划,然後起身,握手,那握手也短,像被燙了一下。
這一紙停戰,只讓槍口暫時偏了方向。
土地早被炮火重新稱過了一遍。
以色列控制的地方,比聯合國當初畫給它的,既大不了多少,也小不了多少。
西耶路撒冷的新城由猶太人占著,老城連著東邊,仍在約旦軍隊手裡。
哭牆和金頂在同一片暮色里,仍舊離得很近,又隔得很遠。
兩邊的人各自在各自那一半城裡過活,各自修各自的房,各自聽各自的鐘。
約旦拿下了西岸一大片丘陵,那些山地與谷地里,仍有無數從雅法、海法和西邊平原逃出來的阿拉伯人。
埃及人占了加沙,那片極窄的沿海地方,忽然被塞進了數以萬計的流民。
加利利與內蓋夫方向,以色列還占著幾條從停火前奪來的舊路。
羅馬。
格蘭迪將停戰後的地圖重繪了一份,壓在刻律德菈書房的長案上,那地圖上,幾塊顏色各不相讓。
刻律德菈不叫人多點燈,只留兩盞,把那些顏色照得蒙蒙的。
海瑟音站在一邊,看那地圖看了很久說:「這像一張還沒下完的棋,子都還在,只是暫時沒人動。」
刻律德菈笑了:「這盤棋,遲早還要下。」
她合上地圖,把藍手杖點在地上,像把一枚看不見的棋子輕輕按了一下。
「只要這盤棋一直下下去。」
海瑟音沒說話。她走到窗前,把帘子拉開。
三月的羅馬,夜風軟而潮,幾株早開的花在暗處香得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