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三八線附近的槍聲,已成了邊民生活的一部分,像遠處的雷,像山上滾下來的石頭。
起初,村里人還會跑進防空洞,把油燈吹滅,摟著孩子整夜不睡;到了5月,他們只把窗戶用舊棉被蒙上,把門多閂一道,該割豬草割豬草,該去井台挑水去井台挑水。
槍響時,有人罵一聲,有人連罵也不罵,只抬頭望望山,又彎下腰去。
死了幾頭牛,幾間土房被打塌了半堵牆,沒有人來問,也沒有人賠償,山這邊的村子說,是山那邊的隊伍打的。山那邊的村子也這麼說。
只有那幾具來不及跑開的野鴿屍體停在田埂上,被日頭曬得發黑。
半島不像是要打仗,也不像是要和好,日子就那樣懸著,像一根浸透了水的麻繩,兩頭都被人死死拽著。
平壤的氣氛,比這更響。
主戰的聲音高起來,有人把「統一」寫在工廠的牆報上,寫在稻田旁的木牌上,寫在送青年參軍的紅綢上。
夜裡,鐵道線上時有軍列開過,車頭大燈照得兩側的槐樹像從地里爬起來的哨兵。
金日成身邊的人又開始把方案翻出來修,修一段,報一段,可莫斯科還是那句「等」,蘇聯的答覆像一杯永遠溫吞吞的水。
北韓的主戰者氣悶,卻沒辦法。要坦克,沒有;要重炮,不夠;要戰機,更沒有。他們只得把練兵的時間拉長,把槍炮的油擦得勤些,把口號喊得響些,像一個人在心裡燒火,卻找不到可以打開的門。
漢城。
南邊的部隊也在練,清晨郊外的操場上,新兵們舉著木槍練刺殺,喊聲撞在城牆上,又散進風裡。
可練得很不像樣,一些人連左右都分不清,槍托砸到自己的腳,也不敢吭聲。
美軍顧問團的幾個年輕軍官站在樹蔭下,每人手裡一本花名冊,偶爾喊幾句他們自己都不太會念的朝鮮話。
李承晚知道這些人打不得大仗,只能一次次地要裝備,要教官,要時間來換。
華盛頓那邊的回話總像一條又遠又窄的迴廊,說「在考慮」,說「會評估」,說「暫緩」。
漢城便把這些話轉成更大的聲音,朝著北方喊,北邊也回喊,兩個調子一來一往,倒把邊境上那些小槍聲蓋成了和聲。
就在這樣一片亂糟糟里,北京又遞出一紙倡議。
是讓蘇聯、美國、義大利同中國一起,向三八線派出多國觀察團,監督南北雙方的停火與後退,把現有的摩擦交給一群體面的第三方去看,去量,去記錄。
照理,這倒是個不壞的主意。
羅馬最先應了,加斯貝利在日內瓦傳出的口風很輕:「義大利願意以觀察員身份加入,且不攜帶任何作戰部隊。」
莫斯科卻只回了句「正在研究」。
華盛頓更乾脆,內部吵成一團。
杜魯門的人說,多國觀察團等於讓羅馬和莫斯科的手伸到朝鮮;華萊士的人說,有觀察團總比每周都死人好;麥克阿瑟的人則說,派觀察團而不增援南韓,是給平壤修台階。
結果,美國到最後也沒給出一個統一的答覆,提案便像一顆被拋進河心的石子,響聲過後,又沒了下文。
漢城和平壤都派人到北京打聽了兩次;第一次回話:還在等。第二次回話:再等等。到第三回,北京自己的人也不再提了。
引線還收著,火星卻滅不下去。
半島於是陷入一種奇怪的平衡,三八線兩側各有各的兵,各有各的刀,小股交火不時冒出來,像夏天沒打盡的雷。
可誰也不敢把一個軍推到線前。
大家都明白,一旦真打,背後的手便再也不是自己的。
紐約的一家民調公司恰在此時公布了最新結果:近七成受訪者說,政府最該管的是物價。
至於朝鮮半島的緊張、蘇占日本的選擇、羅馬合約聯盟在西太平洋的港口,大多數人說「不知道」「不關心」或「留給該管的人」。
有人把這份民調放到白宮西翼的一張桌上。
哈里曼說:「這份數字比總統的任何演說都更可信,人民要麵包,不要新戰線。」
華萊士沒笑,只說:「可惜選戰不是靠麵包師來定的。」
他清楚,政客們仍會繼續敲遠東這面鼓,因為那鼓很響,響到能蓋住很多別的聲音。
只是現在,這鼓聲越來越像夜裡巡街的人敲著玩的空椰子殼。
羅馬。
台伯河懶懶地流,兩岸的夾竹桃開得潑辣。
羅馬合約聯盟年度經濟峰會選在本月召開,地點仍是奎里納爾宮西側的長廳。
北非、遠東幾個屬地和支點的代表也來了,峰會末了,沒有新的宣言,只有一份很長的復表。
復表里列著糧食、煤、鋼材、布匹、化肥、水泥和漁獲,也列著幾條西太平洋航線的往來頻次。
所有數字都在升,升得不快,但勢頭還穩。
峰會散場後,刻律德菈與海瑟音沿花園慢慢走。
不知誰在牆外放了幾隻風箏,紅的、藍的,在羅馬的六月天上輕輕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