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2月,突尼西亞。
地中海的風從對岸吹來,帶著早春的濕意和一點點海鹽的腥咸。
蓋迪爾在港口邊的橄欖油壓榨坊里彎著腰,把最後一桶油搬上那輛從義大利進口的舊卡車。
他今年二十四歲,是羅馬合約聯盟共同發展基金剛剛啟動時,第一批被招募進突尼西亞港擴建工程的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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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懂歐羅鈔票上的防偽水印,但他知道,上個月領到的那幾張藍色紙幣,比過去一年在地主莊園裡摘橄欖賺得還要多。
他父親在法國殖民時期曾在突尼西亞港當搬運工,因為給法國監工遞水時慢了一步,被打斷了兩根肋骨。
他父親臨死前對他說,永遠別進那座港口,但蓋迪爾還是去了。
他去了之後發現,港口不再是他的敵人。
吊車是新的,棧橋是新的,碼頭管理處的窗上掛著一面他叫不出名字的旗,旗子上有一枚王棋。
發工資的人不是法國監工,也不是義大利監工,而是突尼西亞本地銀行的一個女職員,她用阿拉伯語說:「拿好,這是你的。」
他拿著那幾張藍色的錢走回家時,在巷口聞到了從清真寺傳來的烤餅香氣。
他忽然想,父親如果活著,或許也會把這句話告訴別人——「永遠別進那座港口」——然後自己偷偷進去,看看裡面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從拉巴特到雅典,從貝爾格勒到阿爾及爾,同樣的故事沿著同一片海重複發生。
從米蘭運來的水泵零件在希臘北部的農田裡被裝上希臘農民自己的井,從巴勒莫港開出的醫療設備物資卸在的黎波里。
共同發展基金向南歐和北非投放的第一批貸款,將鐵路、港口、灌溉渠和醫院的圖紙從羅馬帶到了地中海的南岸,不再被當作征服者的痕跡,而開始被接受為這片海自己的呼吸。
羅馬合約聯盟由此獲得一種此前所有地中海帝國都不曾得到過的東西——
一種不帶刺刀的經濟合法性。
巴黎和波恩的右翼報紙卻並不買帳。
法國幾個老牌的保守黨派在議會裡抨擊「歐羅金融獨裁」,說舒曼總理正在把法蘭西的工業命脈交給羅馬的銀行家。
德國一些帶著舊普魯士鄉愁的報刊則用「羅馬的重稅」來形容聯盟的共同發展基金,稱阿登納是「地中海的女王在柏林的管家」。
但這類文章的影響力比他們自己宣稱的要小得多。
工人們比誰都明白。
魯爾的工具機廠重新冒煙,里爾的紡織女工每個月都能按時領到工資,這些不是巴黎和波恩的右翼給了他們,而是那條從羅馬延伸出來的貿易鏈在替他們運送麵包。
民意調查顯示,巴黎、里昂、柏林和漢堡的大多數民眾仍然支持羅馬合約聯盟。
巴黎一個計程車司機對採訪他的記者說:「政客們吵來吵去,不如先看看我們有沒有黃油和麵包。」
二月的第三個星期四,刻律德菈通過短波向全球發表了春天的第一場廣播演說。
羅馬廣播電台的播音員先用義大利語說了一句「女王陛下現在要向世界講話」,然後切到那間熟悉的錄音室。
刻律德菈的聲音從羅馬傳出,經直布羅陀、蘇伊士、馬六甲、巴士海峽,傳遍整個地球。
「地中海不屬於單一強權,它不屬於任何一個帝國,不屬於任何一個民族。」
「它是所有沿岸民族的家園,是所有浪花底下沉睡的文明的故鄉。」
「我們建立羅馬合約聯盟,不是為了把這片海圈起來,而是為了讓它的每一處港口都能平等地使用同一片水面。」
「我們不要求任何國家放棄記憶,不要求任何民族忘記自己的語言。」
我們要求的是——所有國家,所有民族,所有人民,都能平等自由的活在同一片藍天,同一片大海里。」
在突尼西亞港邊的一間小茶館裡,蓋迪爾和一群碼頭工人擠在收音機旁邊聽完了這場廣播。
他的法語不太好,義大利語更差,但那句「家園」被翻譯成阿拉伯語從廣播裡說出來時,他的嘴唇不自覺地跟著動了動。
數千公里外的西太平洋,琉球尚泰王和暹羅鑾披汶總理的代表抵達羅馬,與環地中海共同市場的高級專員簽署了入盟議定書。
琉球正式成為羅馬合約聯盟的西太平洋分支成員,由聯盟共管,暹羅獲得聯盟的經濟援助。
這一進程像一條鏈,從地中海向東延伸,過紅海,過馬六甲,一直連到那片更廣闊的水面。
海瑟音在文件上簽字時,提筆頓了頓,對刻律德菈說:「你真的要讓這條鏈一直連到太平洋嗎?」
刻律德菈看著窗外的雨,說:「鏈不是我們要連的,是海自己通的,港口只是海上的腳印,船開到了,人就會記住。」
「你相信嗎,總有一天,沖繩的孩子會像西西里的孩子一樣,在海灘上撿到同樣的貝殼。」
海瑟音沒說話,只低頭把文件推過去。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在雅典,她坐在衛城的石階上看海。
那時候她不知道潮水會把她帶向哪裡。
現在她知道了。
潮水會把她和她的凱撒,連同這整片海,帶去一個從未有任何人真正定義過的地方。
窗外,台伯河的冰層已經全化了。
幾隻白鳥從河面飛起,拍打著翅膀掠過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朝海的方向去了。
羅馬的春天來了。
這個春天不像戰爭年代那樣突然,也不像帝國時代那樣喧譁。
它安安靜靜地,帶著運糧船、橄欖油和一點點海鹽,慢慢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