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的羅馬,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台伯河上的薄霧從清晨一直瀰漫到中午,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在灰藍色的天幕下若隱若現,像一枚沉在霧中的白子。
奎里納爾宮花園裡的黎巴嫩雪松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枝頭落了幾隻南飛的候鳥,它們在出發前要在這裡補充最後的體力。
海瑟音像往常一樣,早晨六點四十五分端著托盤推開了東翼書房的門。
托盤上除了沙拉,火腿蜜瓜和一杯紅茶外,還多了一份用深藍色布紋紙裝訂的照會草案。
她將托盤放在桌角,把照會推到刻律德菈面前,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陛下,這是昨晚格蘭迪親自送來的,關於北京。」
刻律德菈放下手中那份關於葡萄牙入盟觀望的評估報告,拿起照會草案逐字逐句地讀。
這是義大利外交部起草的《關於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並放棄前清及民國時代不平等條約權利的聲明》。
聲明中義大利承諾放棄鴉片戰爭以來通過與清政府和民國政府簽訂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所獲取的全部治外法權、租界管理權、關稅協定權、內河航行權及沿海駐軍權。
並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並願在主權平等、互不干涉內政的基礎上重新商談雙邊關係。
刻律德菈讀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藍鉛筆,在聲明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對海瑟音說:「告訴格蘭迪,今天上午就發表,用義大利語和中文同時廣播。」
海瑟音微微欠身,轉身去執行。
刻律德菈端起紅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黎巴嫩雪松上。
現在舊時代的那套條約權利已經成了累贅,國際聯盟的基礎已經改變,環地中海共同市場的貿易規則不會再承認任何文明國家間的不平等交往。
放棄這些權利所換來的東西遠比失去的更多,它打開的是通往東亞大陸市場的入口,遠比幾個租界值錢。
幾個小時後,義大利國際廣播電台將這份聲明譯成中文和義大利語,向全球播放。
羅馬的許多人家打開收音機收聽這段來自奎里納爾宮的廣播,並聽完了整段播音。
隨後,法蘭西第四共和國、德國、西班牙、希臘、土耳其、南斯拉夫、保加利亞、匈牙利、羅馬尼亞、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等羅馬合約聯盟成員國的外交部在當周陸續發表了措辭相似的承認聲明。
有些國家的聲明由外交部長簽署,有些則由君主直接發布。
刻律德菈對加斯貝利說,不用追求整齊劃一的速度,但要讓北京知道,整個羅馬合約聯盟的外交方向是一致的。
加斯貝利隨即安排在布魯塞爾的聯盟常設秘書處向北京非正式傳遞了一份備忘錄。
同時,從塔蘭托、熱那亞和里窩那啟航的貨輪開始了新航線的首航。
地中海的糧食、有色金屬與化肥經由蘇伊士運河和紅海,穿越印度洋,駛向中國沿海港口。
回程時,貨倉里裝滿了茶葉、絲綢與輕工業製品。
一艘掛著藍白王棋旗的義大利貨輪在孟買靠岸時接受了聯合國的臨時抽檢,船長在航海日誌上寫道:「海面平靜,貨物無缺,從威尼斯到上海,這條航線的長度超過了我的祖父一生航行的總和。」
在另一艘船上,一位中國籍船員用帶著口音的義大利語對船醫說他父親年輕時是海員,曾在上海見過義大利租界的巡捕。
他說:「我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會看到藍旗和五星旗在同一份港口清單上並排出現。」
船醫拍拍他的肩膀,給他遞了根煙,「我們大家都活在一個不一樣的時代了。」
10月,印巴第一次戰爭早已停火,但停火線上冷槍不斷。
邊境村鎮的宗教衝突在深夜爆發,難民潮從旁遮普的鄉間和喜馬拉雅山麓的小路向北向南同時涌動。
印度教徒從巴基斯坦一側逃向印度,穆斯林從印度一側逃向巴基斯坦。
兩國都在向停火線增調邊防部隊,外交談判完全陷入僵局。
英國無能為力,只能從旁斡旋,倫敦的影響力繼續衰退。
新德里和喀拉蚩的銀行都開出了為停火線兩邊的軍隊運送給養的信用證,其中一部分以歐羅結算。
刻律德菈看了南亞的簡報後,對格蘭迪說:「英國人的老棋局已經解不開了,現在棋盤上最認真的玩家是兩邊的將軍們。」
她讓基亞羅蒙特侯爵在聯合國安理會繼續以中立調停人的身份,提議雙方在停火線沿線建立聯合國緩衝區。
英蘇沒有反對,美國沒有表態,義大利的提案又一次在五個常任理事國面前以無人否決的形式被暫時擱置。
而在地中海世界內部,一個由知識、藝術與和平敘說構成的「新羅馬」正在悄然形成。
大批學者借羅馬合約聯盟的人才計劃前往羅馬定居。
來自巴黎、柏林、華沙、貝爾格勒、伊斯坦堡和開羅的年輕醫生、工程師、歷史學家和詩人擠滿了台伯河兩岸的舊公寓。
心理學與社會學在羅馬大學的校園裡獲得空前的研究熱。
戰後反戰題材文學作品大量出版,小書店的櫥窗被《戰後的沉默》《地中海的舊傷痕》《春祭》等小說集占滿。
費里尼的新片《路》在威尼斯首映後回到羅馬,連放了兩個月仍場場爆滿。
海明威已在羅馬定居了很久,他白天在咖啡館的圓桌上寫他那關於海與往事的短篇,傍晚則常去維克托·伊曼紐爾二世廣場附近的小酒館,與幾個從巴黎流亡來的畫家打橋牌。
他給加繆的信中寫道:「羅馬不是一座城市,它是一艘船,甲板上飄著橄欖油味,底下燒著帝國時代的舊煤。」
「而我們所有人都在這條船上等風來。」
10月底,風堇在羅馬大學醫學院提交了一份關於地中海沿岸戰後流行病監測體系的中期報告。
刻律德菈看完後對身旁的海瑟音說:「她倒比你更像一個女王的臣子。」
海瑟音為她續上新煮的檸檬酒,說:「她可是被你從港口診所里撿回來的。」
刻律德菈笑了一下,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