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公爵在人群後排遠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沒有走過去。
他將空了的香檳杯放在侍從的托盤上,轉身走向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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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荷蘭老王妃正用骨扇輕輕掩住嘴唇,對身邊的黑森親王夫人感嘆:「這麼多王冠擠在同一個房間裡,上一次還是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周年呢。」
「看看現在這滿廳的人,義大利女王、英王、西班牙王子、希臘國王、南斯拉夫攝政王……全都是來給一個快三十歲還沒結婚的女王祝壽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是來打聽她到底打算嫁給誰。」
黑森親王夫人壓低聲音回答,「所有人都想把自己的兒子塞給她,但那位劍旗爵站在她身後三步遠,任何提親的暗示在三句話之內就會被拐到其他上去。」
荷蘭老王妃笑著搖了搖頭:「她比她母親精明得多。」
「埃萊娜當年嫁人靠的是家世,她靠的是讓全歐洲都離不開她。」
這句評價雖是說笑,卻道出了今晚宴會的另一個真相。
在長廊左側的休息區,各國外交使節齊聚一堂,他們早已將生日宴會變成了非正式的外交協調會。
法國駐意大使與德國臨時政府代表正討論魯爾工業區的煤鋼聯營配額,日本駐意特使則在角落裡安靜地等待。
他此行帶來了一份關於九州和四國占領區民事管理權移交的備忘錄草案,希望在今晚宴會結束前親手遞交給格蘭迪。
蘇聯駐意大使帶來了史達林的親筆賀函,在祝賀生日之外,特意寫了一句「莫斯科的春天來得晚,但哈薩克斯坦的雪已經化了」。
刻律德菈聽懂了他的潛台詞,回覆說羅馬的春天來得很早,利比亞的沙漠裡已經沒有可以隱藏的秘密。
兩人對視,舉杯,不再多言。
美國駐意大使帶來了羅斯福的私人賀函,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握穩鋼筆寫下的。
羅斯福說他羨慕她還能走遍歐洲的港口,也感謝她在蘇聯核試驗後保持的冷靜。
他寫道,「溫斯頓離開唐寧街後曾和他在海德公園散步時說,刻律德菈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懂下棋,而是她從不試圖吃掉對方所有的棋子,她只吃掉能威脅地中海安全的那部分。」
他最後祝她生日快樂,願地中海的波濤永遠在她喜歡的位置。
在這片觥籌交錯的間隙里,海瑟音靠近刻律德菈的耳畔,輕聲說:「葛羅米柯在會前私下透露,莫斯科願意在下一輪核監管談判中同意義大利提出的增加核查點方案。」
「條件是義大利支持蘇聯在聯合國安理會巴勒斯坦問題上的最新提案。」
晚宴正式開始。
長桌上擺滿了來自環地中海各地的佳肴——西西里的橄欖油烤章魚、普羅旺斯的香草焗羊排、西班牙的海鮮飯、希臘的多爾瑪德斯、黎巴嫩的塔布勒沙拉等等。
葡萄酒來自克里特島和托斯卡納,甜點是那不勒斯的檸檬冰沙和法國的焦糖布丁。
刻律德菈坐在主位,左邊是喬治二世,右邊是喬治六世。
海瑟音坐在斜對面,隔著好幾把椅子。
她們沒有刻意靠近,也不需要刻意靠近。
海瑟音偶爾與鄰座交談幾句,多數時候只是端著酒杯靜靜看著她的凱撒,看她與兩位國王談論戰後港口重建和農產品貿易。
看她在蘇聯大使舉杯時回應對方關於核試驗的試探。
看她從容周旋於各國外交使節之間,用最樸素的言辭守住地中海最複雜的棋局。
她知道今晚的凱撒不屬於她,今晚的凱撒屬於全世界。
但當她的視線越過那些鑲金邊的衣領和鑽石胸針,與另一雙藍眼睛在人群中恰好相遇時,對方唇角微微翹起,用目光碰了一下她的酒杯。
那一刻,全世界的喧囂都退了潮,只剩下她們之間那條極細的、透明的、在燭光中微微發亮的線。
海瑟音想,這條線大概就是一頭沉在地中海,另一頭系在她心裡。
她輕輕舉杯回應,然後繼續與旁邊的黎巴嫩外交官談論貝魯特港的貿易前景。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蒙蒂悄悄出現在側廳。
他剛剛收到歐羅統一央行發來的月度數據簡報,臉上帶著一種經濟學家特有的滿足感。
他輕輕咳了一聲,用一種試圖假裝低調但完全失敗的語調說道,「就在今夜,歐羅跨境結算額正式超過了英鎊。」
幾位羅馬合約聯盟成員國的大使當場舉杯,貝文則嘆了一口氣,拿起那罐蘇格蘭蜂蜜,對喬治六世說:「請允許我明天早餐時也用一點。」
舞會在覲見廳舉行,管弦樂隊演奏著斯特拉文斯基的新作片段和幾首尼諾·羅塔為費里尼電影配樂的柔和曲調。
刻律德菈與喬治六世跳了第一支舞「,白髮與英王的灰發在燈光下輕輕觸碰。
她說,「陛下,今晚的羅馬很榮幸。」
喬治六世回答,「今晚的歐洲很幸運。」
刻律德菈依次與希臘國王、西班牙王子、荷蘭女王和丹麥國王等等共舞,每次轉身都伴隨著一陣低聲交談和相機的閃光。
等到舞池邊的外交禮節終於輪完一圈,海瑟音從人群中走出來,深藍色軍裝裙擺微微擺動,對著刻律德菈伸出右手,「凱撒是否願意與我跳最後一支舞?」
她的動作恭敬而得體,但眼眸深處那一點灼熱的光,只有刻律德菈能看見。
刻律德菈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劍旗爵,你今晚很守規矩。」
海瑟音低頭抿住笑意,悄悄回應:「我憋了一整晚。」
樂聲輕緩如台伯河的晚風,兩人只是安靜地轉著圈。
一個低頭,一個仰臉,像多年前在書房深夜批文件時無聲的默契,也像不久前在浴池裡棋子散落一地後無人知曉的旖旎。
刻律德菈說今天收到了一罐蘇格蘭蜂蜜。
海瑟音想起爺爺以前說過蘇格蘭高地的蜂蜜比低地的更甜。
刻律德菈便約她明早來書房一起嘗。
一曲終了,海瑟音鬆開手,退回到人群中。
她站回原來的位置,背靠廊柱,重新端起那杯沒喝完的檸檬酒,隔著人群與她的凱撒對視。
酒杯邊緣在她指腹上輕輕一觸,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雅典,母親教她數星星,說每一顆星星都對應著一個人類的願望。
當時她覺得那麼多星星怎麼數得完,現在她知道,她不需要數星星,她只需要在人群中找到那雙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