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正月，羅馬。
新年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奎里納爾宮花園裡的黎巴嫩雪松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台伯河兩岸的梧桐枝上掛著霜，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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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律德菈在早晨六點半準時睜開眼睛。
這是她從少女時代就養成的習慣，不需要鬧鐘，不需要侍從敲門，她的生物鐘比任何鐘錶都更可靠。
窗外還灰濛濛的，雪光從窗簾縫隙間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極淡的銀線。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羅馬還在沉睡，台伯河像一條深色的緞帶穿過城市，遠處的梵蒂岡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威尼斯宮塔樓的燈光已經亮了，那是加斯貝利的環地中海事務部，自戰後重建啟動以來，那盞燈總是奎里納爾宮之外最早亮起的。
洗漱的水是冷的。
她多年來一直堅持用冷水洗臉，這個習慣可以追溯到大蕭條時的少女時代。
那時熱水是奢侈品，現在熱水隨時可以供應，但她已經不需要了。
冷水能讓思維更清醒，而清醒是她每一天都必須保持的狀態。
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深藍色軍服式便裝，而是換了一件棉布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開衫毛衣，白髮用一根深藍色緞帶隨意束在腦後。
今天不出席任何公開活動，只有幾份文件要批，下午有一個小型內部會議。
推開書房的門時，維吉妮婭已經到了。
吟風爵仍然穿著那套深灰色秘書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剛從廚房端來的托盤——
不加糖的紅茶、兩片烤麵包、一小碟西西里橄欖油。
她在書桌上放下托盤，然後從文件夾里取出今天需要批閱的第一批文件，按輕重緩急排成三疊。
左邊那疊最薄，是需要立即處理的；
中間那疊稍厚，是可以在上午批完的；
右邊那疊最厚，是可以在下午會議後再處理的。
這份分疊方式是維吉妮婭多年來自行摸索出來的，刻律德菈從未要求過，但吟風爵知道女王每天能批閱文件的有效時間，比任何人估算的都要長。
刻律德菈翻開第一份文件——蒙蒂呈交的《歐羅統一貨幣替換進度表》。
首批替換國已全部完成本國貨幣停用，歐羅紙幣和輔幣在法國、德國、義大利、西班牙、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和土耳其等全境流通。
文件末尾附了一份英國財政大臣道爾頓在大英國協財政部長會議上的發言摘要，道爾頓稱歐羅是「義大利捆綁歐洲的金融鎖鏈」。
刻律德菈看完，隨手將文件放到右邊那疊已批的文件上，拿起第二份，是加斯貝利呈交的多瑙河集體安全條約年度執行情況評估。
她逐頁翻閱，在匈牙利和羅馬尼亞的邊境貿易數據上稍作停留，兩國之間的跨境貿易額在過去一年幾乎翻了一倍。
她在報告上寫道：「經濟一體化是和平最堅固的防線，在下一輪多瑙河聯合委員會上可提出擴大鐵路聯運的方案。」
第三份文件是費米關於核物理研究所進展的簡報。
民用核反應堆原型設計已完成初步理論驗證，醫用同位素生產線已開始為歐洲各國醫院提供放射性同位素用於癌症治療。
刻律德菈在「民用核反應堆」旁邊畫了一個圈，批註：「繼續推進，戰後能源結構必須多元化。」
第四份文件讓她的藍筆停了一下。
是海瑟音呈交的《環地中海女性職員占比季度跟蹤報告》，扉頁上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戰爭沒有性別，和平更沒有，女性職員的占比上升不是暫時的替代效應，而是不可逆轉的社會結構轉型。
刻律德菈在報告的末頁批了一個字：「好。」
她將最後一份已批完的文件合上，端起那杯已經續了多次的紅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維吉妮婭輕輕推門進來，又放下一份新到的文件，這已經是第二杯茶的功夫了。
刻律德菈睜開眼睛，伸手去拿。
中午的午餐在埃萊娜的小餐廳里。
今天是新年後薩伏依家族第一次家庭聚餐，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擺滿了埃萊娜親手做的菜，中間是一大盆蔬菜濃湯和一條剛從第勒尼安海送上來的烤鱸魚。
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三世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那隻灰斑貓照例蹲在他腳邊，尾巴搭在他磨得發亮的舊皮鞋上。
翁貝托帶著妻子回來，兩人的無名指上戴著款式樸素的銀戒指。
瑪法爾達帶著恩里科和莫里茨婭從皮埃蒙特莊園趕回來，埃萊娜摸了摸二人的頭，打開麵包籃，讓每個人先拿一片。
午餐後，刻律德菈在花園裡散了步。
黎巴嫩雪松的枝頭落了幾隻越冬的白頭翁，正啄食著去年沒落的松果。
海瑟音陪在她身後，和她一起靜靜地看著那些鳥。
然後她們聊起了海瑟音故鄉雅典的年俗、母親會把一枚硬幣藏在麵包里，吃到的人新年會交好運。
刻律德菈輕輕笑了笑，說薩伏依家族的傳統是把硬幣放在紅酒里。
兩人並肩站在雪松下，看了很久那些啄食的白頭翁。
下午兩點，小會議室準時召開羅馬合約聯盟共同市場勞工基準法案落地情況的內閣簡會。
加斯貝利、蒙蒂和勞工大臣出席，報告了首批成員國的執行情況：
法國、德國和義大利已率先完成國內立法，但南斯拉夫和希臘在最低工資標準上仍存在一些技術性分歧。
加斯貝利建議通過委員會進行協調，刻律德菈表示同意，同時重申八小時工作制是環地中海共同市場的核心社會基準，所有成員國必須按期落實。
會議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她在每份決議上簽了字，然後宣布散會。
晚餐後，刻律德菈在書房裡批完了剩下的文件。
蒙蒂關於歐羅匯率穩定的最新簡報、基亞羅蒙特候爵從華盛頓發回的關於美國大選最後衝刺階段的分析電報、緹里西庇俄絲從梵蒂岡寄來的新年祝福便簽等等。
命運爵的便簽上寫著一行字：「陛下，新年好，修女會今年新增了不少志願者。」
她看完便簽，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將它夾進筆記本里。
窗外雪已經停了，月光從雲縫間漏下來，照在花園裡那棵黎巴嫩雪松的枝頭。
海瑟音的腳步聲從走廊遠處傳來，她正端著新煮的紅茶走向書房，腳步很輕，但刻律德菈聽得出那是她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