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爺我,回來啦!」馬車在陸府停下,陸與安豪氣萬丈,朗聲大笑。
陸旺糧、田臘梅看著那扇朱漆大門生起的膽怯也被陸與安這聲笑沖淡了。
一家人才進宅子沒多久,東西還沒來得及安置妥當,宮裡來傳話的人便到了。
「陸大人,聖上召見。」
陸與安低頭看著自己剛換下來的衣裳,再看看舟車勞頓略顯疲憊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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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上倒是急。」他道。
來傳話的內侍聽得心驚肉跳,只覺這假世子紈絝之名真不是空穴來風,在鄉下待了一年多膽子還這麼大,有些不知死活。
瑞禾帝迫不及待想見見這個有意思的假世子,因此宮中早早有人留意著陸府的動靜,還不待陸與安去司農寺遞上牌子,前腳剛進陸府,後腳便將人召來了。
陸與安一路跟著內侍往裡走,面上規規矩矩挑不出什麼毛病,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
這個皇帝的性子,他多少摸出了幾分。能把他這個所謂的「侯府假世子」從鄉下給撈回來,還給他一個比他真世子還高了一階的官,若說只是為了賞他改良出曲轅犁的功勞,未免也太巧了些。
這皇帝擺明了就是看樂子,不按常理出牌。不過據記憶中看,這皇帝也不是那種只知道尋樂子的昏君,有能力坐穩這張龍椅,還很重視農事。
既然如此…
陸與安垂眸淺笑。
皇帝想看什麼,他就演什麼唄,讓他看個痛快。
反正他本來對外表現出的就是這個性子,總不能為了進宮一趟,就臨時裝成一個滿口仁義道德、動輒憂國憂民的聖賢吧?
怕不是當天就被拉出去砍了。
「臣陸與安,參見陛下。」陸與安恭敬行禮。
「起身。」
「謝陛下。」
他起身後垂著頭沒有亂瞟,原主在侯府那麼多年,不得直視天顏的規矩還是懂的。
「抬起頭來。」瑞禾帝靠在椅背上,支著下巴端詳他,忽地笑道:「朕聽聞,你在京城時只知鬥雞走狗,在滿京城的紈絝堆里都排得上號。朕倒有些想不明白了,怎麼回了鄉,一頭扎進地里去了?」
果然問的是這個。
陸與安略一思忖,笑得十分坦然:「回陛下,臣也是回去之後才發現,原來臣頗有種田的天分。」
瑞禾帝:「……」
他被這人開口就是自誇的架勢給噎到了。
「你倒是不自謙。」
「陛下問臣,臣也不好胡謅。臣回到鄉下時,原先也沒想過種田,想著要不乾脆考個功名吧,探花有什麼難的?讀書,臣也行。可當臣一下地,手一摸鋤頭,渾身上下就說不出的舒坦。
「臣當時就明白了,臣這雙手,天生就是握鋤頭的。種地可比那些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種下去長出去收上來,臣看得見,也摸得著。」
陸與安繼續往下說,又把那套說辭搬了上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臣的親爹娘一輩子在地里刨食,臣這是隨了根了~」
瑞禾帝再次無語。
這紈絝,拿話擠兌人呢,「探花有什麼難的」說的可不就是定遠侯府那位真世子嗎。
偏他說得坦坦蕩蕩,半分不自在都沒有。
瑞禾帝聲音帶上一絲玩味,「旁人回鄉認了親恨不得把侯府那十九年刻在腦門上,你倒好,口口聲聲說自己天生就是握鋤頭的。」
「臣有什麼說什麼。」陸與安站得筆直,一臉理所當然:「臣種出來的稻子,可是多收了六成半,這是實打實的本事,比那些名頭上的東西要強得多。」
六成半。饒是瑞禾帝早些時候已從摺子上知道了這個數字,此刻親耳聽到,心中仍是一喜。
「是不少。」他用手抵唇,遮住一點笑意:「照你這般說法,你天生就該種田了?」
「臣可不是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的嗎?臣也是到了鄉下才明白,臣自小就聰明。」
瑞禾帝眼皮輕輕一跳。
「……」
陸與安又道:「只是從前沒人看得見。」
「哈哈哈哈哈哈哈。」瑞禾帝笑出了聲。
陸與安也抬著頭,跟著笑得張揚。
瑞禾帝笑了一陣,指著他道:「你這張嘴啊,真是…」
「陛下謬讚了。」
「…朕還沒夸。」
陸與安眨巴著眼坐等誇獎。
瑞禾帝被這模樣再次逗笑。笑得更加大聲。
陸與安見這個情形就知道自己做對了。有本事的人傲一點、得意一點,反倒顯得鮮活;沒本事的人傲著,只會討人嫌。
內侍飛快瞥了一眼陸與安,能在御前把聖上逗笑成這樣的官,這兩年還真沒第二個。
「陛下,臣還沒使勁呢,六成半,只是開始。」沒等到誇獎的陸與安加碼。
「哦?」
「臣若現在說自己多厲害,陛下也未必信,不如等到明年秋收時,臣把糧食擺到您面前,您一稱,不就知道了?」
「你回了京,還帶算種?」
「自然要種。」
「你準備種在哪?」京城的地可是難求,定遠侯那小氣的,不是一直不喜這世子?知道是假的了難不成還能給地?
陸與安頓時不說話了,再次眨巴眼看著瑞禾帝。
瑞禾帝也看他。
這是找他來要田來了,這紈絝,真是順著杆就往上爬。
瑞禾帝故意不順他的意:「你在京城做官,田在江南。你打算怎麼種給朕看?京城地貴,京畿的好田更是一畝難求。你如今是司農寺丞,難不成要告假回鄉去種?」
「陛下,這不是正要跟您說麼?」陸與安嘴角翹了起來。
瑞禾帝不由得失笑,「好啊你個陸紈絝,要東西要到朕身上了。「
陸與安一看瑞禾帝沒有生氣的意思,膽更肥了,一撩衣擺又跪了下去,仰起頭道:「陛下,臣不要官,不要賞,就要京畿一塊田。臣有個新法子,在那兒把稻子就地試了,種出來了,是陛下慧眼識人;種不出來,臣自己去田裡啃泥巴。」
瑞禾帝眯著眼打量面前這個跪著求田的人。這人啊,滿身的活氣,不卑不亢,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率直。
倒是讓他想到了老定遠侯,也是這副德行,大字不識幾個,偏能在戰場上打出花來。
這陸與安不是定遠侯家的種,但這股老定遠侯的精氣神卻是學了個十成十。
「罷了,朕今日若不給你這塊田,只怕你出了宮門還要惦記。朕給你一方田莊,你既說自己精於農事,朕授你勸農專事之權,司農寺的尋常雜事不必去應付,以田莊事務為先。」
「謝陛下!」陸與安額頭往地上一碰。
「若是種不出來…」瑞禾帝低聲道。
「陛下放心,臣不會叫您失望!」陸與安回得不假思索,「臣要種出來了。陛下可得記得,臣是有天分的!」
瑞禾帝縱聲大笑。
「去!去種你的田!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朕倒要看看,你能折騰出什麼名堂來。」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