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陸與安派出去的幾個小廝,在村外抓到了幾個鬼鬼祟祟盯梢的人。
審問之下得知,這些人是杜丞一伙人派來的。
昨日聖旨到了陸家,縣裡也傳開了消息,但杜丞在酒宴之中醉生夢死,到現在都沒醒來,沒收到消息,也沒把盯梢的人撤回。
小廝按陸與安的吩咐審問得差不多了,就把幾人捆好丟在牛棚,走訪了好幾家曾被杜丞一行人欺壓過的人家去收集證據。
杜丞幾人欺男霸女、強占田產,逼得人家賣兒賣女的事情沒少做,他們在湯縣令沒來之前連人命都鬧過幾樁,有舊縣令和縣丞在背後壓著這件事,這些年他們一直都過得很好。
有人起初還不敢說,小廝告訴他們:「少爺馬上要進京赴任了,你們若有冤屈,此時不說往後只怕再難有機會。」
這些苦主見有人撐腰,便一一站了出來。
陸與安帶著小廝收集而來的狀紙和證詞,去了一趟縣衙。
湯縣令心裡迅速把利害關係過了一遍。
他是外調而來的縣令,縣丞是本地盤根錯節的地頭蛇。這幾年他們之間明爭暗鬥不少,只是縣丞在本地經營多年,他處處受制。
如今有人把罪證送到他眼前,刀都替他磨好了,更何況聖上居然會召此人回京,還賜宅、授官,說明這位陸小郎君,哦不,陸寺丞,已然入了聖上的眼,那他有什麼好猶豫的?
湯縣令自然不會錯過這個賣人情的好機會,還能拔除縣丞這根刺,一舉多得。
杜丞前一日夜裡和一幫狐朋狗友喝到深夜,躺在小妾屋裡睡到日上三竿,第二日被差役從被窩裡拖出來的時候連鞋都沒穿整齊,就被丟到了牢里。
證據確鑿,依律治罪,他的那些個跟班們也沒能活著走出牢門。
至於縣丞,兒子都能慣成這樣,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罪行也被扒了出來,一家人在牢中團聚。
陸與安收到縣令傳來消息的時候,一家人已全部收拾妥當,該進京了。
原本陸家只想著一家人坐上馬車悄悄上路便是,誰知東西太多整備都廢了許久功夫,眼尖的人看到後將消息傳開,基本上整個村子的人都來了,連帶著隔壁幾個村子也來了些熟面孔。
隔壁村那些人都是跟著學了法子種稻田的,一聽說陸小郎君要回京做官,都自發趕了過來。
馬車真正要走的時候,村口堵得密密麻麻,村民們還都帶上了些乾糧、鹹菜之類的耐儲存的食物,還有幾位老婦人懷裡抱著連著幾夜趕製好的鞋。
「郎君,這是老婆子納的鞋,我年紀大了眼睛不太好使,做的不算好,郎君要是穿不慣就放著。」
被塞了一雙鞋的陸與安求救式地看著田臘梅。
田臘梅看著面前那一堆人一堆東西連忙推辭:「你們這是做什麼?上回都收了那麼多吃食,哪能再收你們的東西?」
一婦人笑著把東西往前遞:「嫂子,你就收著吧,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是自己種出來的,若是不收,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旁邊也有人舉著手裡的吃食跟著道:「就是,郎君教了咱們這麼多東西,咱們送些自家種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麼?」
「可不是,以前種一畝地,累死累活也就那麼些收成,今年您瞧瞧,家裡糧倉都添了不少呢,我家那幾個小子可算是敞開肚皮吃了頓飽飯。」
又有一婦人抱著孩子擠上前來,對著陸與安道:「郎君,您瞧這孩子,瘦得跟個豆芽菜似的。今年糧食多了,家裡娃都能吃飽了。我沒念過書,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郎君若是想起咱們這個村,就回來看看,咱們村里人,都記著你。等娃長大了,我讓他給郎君磕頭。」
說著,陸與安身上又被塞了一堆東西,那張向來傲氣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瞬間不自在。
「行了行了。我只是去京城了,又不是去了。」他把東西往陸硯牛身上一塞,挺起腰杆,又成了那個神氣十足的小郎君。
「……」
田臘梅氣得直拍他:「呸呸呸,不會說話就少說幾句。」
陸與安直哼哼,也沒和他娘爭,看向眾人,交代道:「翻田的時候別偷懶,之前教你們的那些法子都照著種。別我前腳剛走,你們後腳就覺得自己會了,胡亂改。」
眾人齊齊點頭。
「記著呢,記著呢,郎君放心,全按照你的法子來,我們不會忘。「
「哪敢胡亂改啊,郎君說什麼咱們照著做就是,今年這收成我們都見著甜頭了,誰還敢胡亂來?」
「知道就好。」陸與安掃了眾人一圈,「我去了京城也不是閒著,回頭要是琢磨出什麼新的法子來,自然少不了你們的。」
有人笑道:「郎君還惦記著咱們呢。」
陸與安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嘴角彎起來:「那是,你們都是小爺我一手教出來的門生,還能先便宜了旁人不成?」
一群人全笑了,拿著袖子擦眼角,擦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擦。
「是是是,我們都是郎君教出來的。」
「那往後可得指望著郎君了。」
「郎君在京城有什麼好法子,可千萬記得捎個信來。」
「郎君放心,你只管在京城做你的大官,等咱們明年收成更多時,再給郎君報喜!」
陸與安聽得眉眼都舒展開了,轉身上了馬車:「這才對,且等著吧,到時候一有什麼好法子,就給你們送回來。」
他抬手一揮,「行了,走了。」
馬車緩緩轉動,一聲聲帶著不舍的祝福語從身後傳來。
陸硯牛忍不住掀開帘子往後看,見村民們邊走還邊往後頭馬車上塞著東西。
「哥,他們還跟著呢。」
「我又不是沒眼,我能沒看見?」陸與安懟他。
又走了一會兒,陸硯牛又回頭看了眼。
過了好些時候,不等陸硯牛再回頭,陸與安縣掀起了車簾,「怎麼還跟著?」
他探出半個身子往後面喊道:「送到村口就行了,跟這麼遠做什麼?」
後面的人群還在往前走。
陸與安皺眉。
「都回去!」
村民們腳步停了一下,又想往前邁。
陸與安又喊:「跟在這做什麼?田不用管了?」
一群人終於止步,笑出了聲。
「郎君有空回來看看!」
「郎君一路平安!」
陸與安朝著他們揮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知道了!都回去,回去翻田,再不回去小爺回來查你們田!」
笑聲更大了些,他們嘴上說著回,可人遲遲沒有散去。
陸與安又道:「田裡的肥不要忘了!明年誰收成不好,小爺回來可是要問的!」
最後那道聲音村人們已經聽得有些模糊,一群人看著注視馬車離去。
陸家其餘四人也把腦袋探出車窗,遠遠看著他們。
馬車駛上了官道,越來越遠,站在路上的人影變成了小小的黑點。
陸與安縮回車裡坐好。
「真是的。」他嘟囔一句,「送個行,送那麼遠做什麼。」
柳知微笑道:「你不是也在一直回頭看?」
「誰一直回頭看了?」陸與安當即反駁,「我那是看他們有沒有聽話回去。」
「嘿嘿。」陸硯牛專屬笑聲出現。
陸與安一腳踢過去:「你笑什麼?」
「嘿嘿嘿嘿。」
車裡笑開了,離別的愁緒被稍稍沖淡。
村人們依舊在路山站著,直到那行馬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才有人慢慢收回目光。
有一頭髮花白的老人轉身回望身後那一望無際的田野,輕嘆一聲。
「這孩子啊,才來了一年,讓我們吃飽飯,就走啦。」
人群散開。
「走吧,還得回去翻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