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烹油!
北京的棉花市場,瘋了。
從同治三年臘月初開始,棉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天一個價。
初八那天,通州棉市上好的皮棉還掛著十八元一擔的牌子,到了十五,直接蹦到二十二元。
臘月二十三小年,市面上已經喊到二十六元,而且有價無市,你攥著銀子都買不到貨。
到了除夕,京城最大的棉莊萬盛號掛出的牌子是三十元一擔,還限購,每人最多買十斤。
整個北方的棉花價格都跟著北京往上漲。
天津、保定、濟南、太原,甚至遠到西安蘭州,棉價一天比一天離譜。
山西的棉商連夜往北京運貨,走到半道聽說又漲了,直接掉頭回去,把貨捂在倉里等更高的價。
河北的農戶本來還想留幾擔棉花自己織布做棉衣,一看這價,咬咬牙全賣了,賣完就後悔,因為第二天又漲了三塊。
最慘的是老百姓。
石贊清坐在直隸總督衙門裡,看著下面報上來的災情摺子,手都在抖。
順天府報,宛平、大興兩縣,已有百餘戶百姓因買不起棉衣棉被,老人孩童凍斃者二十三人。
保定府報,棉價騰貴,民間織戶紛紛停機,失業者數千。
天津府報,碼頭腳夫縴夫等底層勞力,因冬裝無著,已有多人凍倒街頭。
石贊清把摺子往桌上一摔,大聲說道:
「去總理衙門!我要見大總統!」
師爺拱手說道:
「大人,大總統這幾日不見客,說是有要事籌劃。」
石贊清胸口不停起伏,大聲說道:
「要事?什麼要事比百姓凍死還重要!」
話雖這麼說,但石贊清心裡其實明白。
大總統不是不管,是在憋大招。
那天殿上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先炒後砸,釜底抽薪。
道理他都懂,但是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他咬咬牙,從自己的養廉銀里拿出兩千元,讓師爺去天津悄悄買了一批棉花,在保定通州兩地設了兩個棉衣發放點。
可兩千元在這瘋漲的棉價面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發放點開了三天,排隊的人從早排到晚,領到棉衣的百不足一。
石贊清看著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百姓,只能在心裡默念:大總統,你快點吧,再晚就真出大事了。
時間轉眼就到了同治四年一月二十日。
天津碼頭,三艘英國貨輪悄悄靠岸,吃水線壓得很深。
寶順洋行的大班韋伯親自押船,他不知道,這一船棉花,馬上就要變成絞死同行的絞索。
軍機章京李熙憲奉劉文澤的命令,來交接棉花。
他拿著提貨單跟韋伯交割完畢,一揮手,碼頭上等候多時的新軍第二旅的兵馬就動了起來。
五十萬擔棉花,一袋一袋往下卸。
李熙憲按照劉文澤的密令,三十萬擔直接裝車,走陸路連夜運往北京。
剩下二十萬擔存入天津海關的官倉,貼上封條,重兵把守。
一月二十一日,北京棉市。
棉價已經衝到了三十八元一擔。
萬盛號的東家錢萬貫坐在鋪子裡,喝著熱茶,看著帳本上的數字,笑得合不攏嘴。
他手裡囤了八萬擔棉花,成本均價十五元,現在市價三十八元,帳面浮盈超過一百八十萬兩。
這時,夥計跑進來稟報:
「東家,外面又有人來問貨了。」
錢萬貫擺擺手,說道:
「不賣,告訴他們,貴賤不賣。」
「可是東家,這價已經漲了快三倍了,再不賣萬一......」
錢萬貫瞪了夥計一眼,說道:
「你懂個屁。朝廷那邊比咱們還急,邊境俄軍要打過來了,冬裝缺口大得很,他們遲早要高價收棉。到時候五十元六十元都有可能!」
夥計不敢說話了,退了出去。
同一天,中央銀行門口排起了長隊,全是棉商。
他們手裡的銀子已經全砸進棉花里了,現在還想繼續加倉,只能來貸款。
王茂蔭按照劉文澤的吩咐,來者不拒,只要有抵押物,房契地契鋪面都行,利息也不高,月息一分五。
一個棉商押了三處鋪面貸了八萬元,轉身就去棉市掃貨。
另一個更狠,把祖墳旁邊的二十畝地都押了,貸了三萬元。
王茂蔭看著這些人紅著眼睛來貸款,心裡直搖頭。
他跟身邊的主事說:
「記清楚每一筆貸款的抵押物,一筆都不能錯。這些東西,過幾天就要改姓了。」
王茂蔭嘆了口氣: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古人誠不我欺。」
一月二十二日,清晨。
總理衙門。
劉文澤坐在堂上,面前擺著一份最新的棉市行情。三十八元一擔。
他抬起頭,看著堂下站著的周文博、王茂蔭、恆泰,還有石贊清。
淡淡說道:
「是時候收網了,傳令,所有官倉存貨,今日開市全部拋出。定價十二元一擔,不限量,誰來都賣。」
轉頭看向王茂蔭,吩咐道:
「中央銀行今日起停止一切棉花相關貸款。已發放的貸款,即日催收。」
接著看向恆泰,安排道:
「調查局和京師警察廳全體出動,盯住京城所有棉莊布莊。等他們開始跟風拋售的時候,以囤積居奇擾亂市務的罪名,拿人。」
又看向石贊清,吩咐道:
「直隸各地同步開倉放棉,十二元一擔平價銷售。另外,把之前設的棉衣發放點擴大,用這批低價棉趕製棉衣棉被,發放給窮苦百姓。」
眾人齊齊拱手說道:
「遵命!」
劉文澤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開始吧!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