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工部衙門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幾十名工部官吏、匠人、鐵匠、木匠縮著脖子站在風裡,偷偷打量院中兩輛大車。
一輛裝著門頭溝煤粉,另一輛裝著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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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右侍郎富隆昨兒半夜被叫起來,原以為要修什麼攻城利器,結果就等來兩車煤和一車土。
這玩意兒能救命?
劉文澤到時,王茂蔭也跟著來了。
劉文澤掃了眾人一眼,開口便道: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一個老木匠忍不住小聲嘀咕:
「煤球誰不會做啊,加水和泥,搓圓了曬唄。」
劉文澤耳朵尖,聽見了,笑道:
「搓圓了有什麼用?煙大,不耐燒,點著了還容易滅。今日教你們做個新東西,叫蜂窩煤。」
「蜂窩煤?」
眾人面面相覷。
煤就煤,怎麼還跟蜂窩扯上關係了?
劉文澤也不解釋,伸手要了木炭,在木板上飛快畫出圖樣,丑是丑了點,但起碼能看清是個啥東西。
「外筒用薄鐵皮,厚一分,高一尺二寸,徑五寸。底下做活底板,中間立十二根磨光鐵簽,上粗下細,方便抽出。」
「上頭再做一個壓蓋,壓蓋上照鐵簽位置打孔,旁邊裝長木柄,用槓桿往下壓。」
幾名鐵匠一開始還滿臉茫然,聽著聽著,好像明白了這是個什麼東西。
劉文澤一邊畫一邊說道:
「煤粉過篩,不能有煤矸石,也不能有大塊。黃土要黏,曬乾碾碎,同樣過篩。煤粉八成五,黃土一成五,加水拌勻。」
老木匠皺眉道:
「大總統,煤里加土,老法子也有。可這十二根簽子是幹啥的?煤塊上扎窟窿,那不是白費力氣嗎?」
劉文澤笑著說道:
「你們說我們為啥要吸氣?留著些窟窿,就是為了讓煤塊也吸氣,這樣與空氣充分接觸,燒的均勻!」
等劉文澤吩咐完,工部的工匠們就拿著圖樣,開始琢磨怎麼生產。
工部別的沒有,鐵片、木頭、匠人有的是,不到兩個時辰,第一台樣模便擺在了院子裡。
煤粉過篩,黃土過篩,按比例倒在石槽里。
幾個匠人挽著袖子踩拌,溫水一點點潑進去,很快和成一堆黑亮的煤料。
煤料填入鐵筒,壓蓋順著十二根鐵簽穩穩落下,長木柄「咔」地一聲壓到底。
手腕一轉,十二根鐵簽齊齊拔出,活底板往上一推,一塊圓柱似的黑煤穩穩落在木板上。
十二個圓孔,整整齊齊,從上通到下。
陽光落在煤塊上,遠遠一看,還真像個黑蜂窩。
眾人「嚯」了一聲。
劉文澤一揮手:
「抬爐子,試燒。」
院子裡早就備了一口舊煤爐,新煤塊擱進去,底下塞一把引火草,火摺子一點,草絨先著,火苗順著十二個孔往上鑽。
起初還有一點白煙,沒過多久,煙越來越淡,爐口竟然透出一層穩定的藍火。
趙鐵匠把一壺涼水坐上去。
眾人圍著爐子,誰也不說話,只聽見火舌輕輕往上抽的「呼呼」聲。沒過一刻鐘,壺嘴竟冒了白汽。
整座工部院子頓時炸了。
「著了!」
「真沒多大煙!」
「這一塊怕不是能頂小半筐煤球!」
一個年輕匠人伸手想摸,被趙鐵匠一巴掌拍回去:
「不要手了?這是火,不是你媳婦的手爐。」
眾人鬨笑,風雪裡的死氣一下散了大半。
王茂蔭卻沒笑。他蹲在爐邊,看得越久,臉色越凝重。
劉文澤知道他在想什麼,笑道:
「王大人,別光看火,算帳吧。」
王茂蔭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翻開帳冊,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起來。
「按一百斤成品煤算,用煤粉八十五斤。門頭溝煤粉到場價,眼下官府清道直運,一斤四文,共三百四十文。黃土十五斤,連運帶碎,四文半。」
「從門頭溝運進城,腳力、駝隊、清路折算,八十文。拌料、壓制、翻曬人工,七十文。烘乾折損二十五文,模具損耗十五文,售賣看管二十文。」
算盤珠子一停,王茂蔭抬頭道:
「一百斤成本,五百五十四文半。」
富隆聽得嘴角直抽:
「王大人,半文也算?」
王茂蔭面無表情:
「賑災的帳,半文也是錢。」
劉文澤點頭:
「售價呢?」
「若按一斤六文賣,一百斤六百文,賺四十五文半。一塊煤兩斤,賣十二文。」
王茂蔭接著說道:
「若是日產兩千擔,也就是二十萬斤,成本一千一百零九銀元,售賣可得一千二百銀元,帳面能餘九十一銀元。」
說到這裡,王茂蔭自己都鬆了口氣。
這買賣不但不虧,還能略微回血。
最要緊的是,官府有了源源不斷的貨,就不用眼睜睜看著煤鋪宰人。
劉文澤卻道:
「棲流所、粥廠、孤寡殘疾,按賑籍免費發,這筆錢從賑災銀里走,不許攤到售價上。普通百姓按戶限購,每戶每日最多五塊,防止有人轉手倒賣。」
王茂蔭立刻記下。
富隆這會兒也不覺得煤土不起眼了,搓著手道:
「大總統,模樣有了,帳也通了,可工部匠人就這麼多。要三日之內鋪滿九城,光靠院裡這些人,怕是把手打斷也做不出來。」
「人手我已經給你調了。」
劉文澤轉頭看向石景山方向。
「石景山鋼鐵廠那邊,天寒地凍,砂漿上凍,鋼架也不好起,建築工人窩在工棚里正閒得發慌。」
「傳我的令,抽七百人即刻入工部,分三班倒,工錢按雙倍算。」
第二天一早,石景山方向便來了黑壓壓一隊人。
將近一千多人晝夜不停生產蜂窩煤,平價銷售到北京城內,將暴漲的煤價壓了回去。
至於北京城外的百姓,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此時的北京沒有一點新年臨近的喜悅,直接被架到了火山口上,一點就炸。
劉文澤看著手裡關於棉花日益飛漲的奏摺,不禁冷笑一聲:
「我在等印度的棉花,你們又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