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陳爸從四川老家趕到了燕京。
陳木開車去火車站接的人。
陳爸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裡頭裝滿了自家醃的臘肉、香腸,還有新打的紅薯,塞得嚴嚴實實。
「爸,你背這麼多幹啥,燕京啥都買得到。」陳木接過袋子,沉得他肩膀一墜。
「外頭買的,能有自家的好?」陳爸擺擺手,「這些臘肉香腸,都是你媽熏的,茜茜愛吃。」
到了家,陳爸連外套都來不及脫,放下東西就直奔嬰兒房。
小樂瑤剛睡醒,正被劉藝菲抱著餵奶。
陳爸站在門口,看著襁褓里的小人兒,腳像生了根似的,眼睛都挪不開。
「爸,你坐啊。」劉藝菲笑著招呼。
陳爸這才回過神,搓了搓手,在床邊坐下,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樂瑤。
等餵完奶,陳爸小心翼翼地伸出那雙粗糙的手:「茜茜,我……我抱一下?」
「當然可以呀,爸。」劉藝菲把樂瑤遞過去。
陳爸接過孫女,整個人都輕了,兩條胳膊穩穩地托著,一動不敢動。
樂瑤剛吃飽,精神頭正好,睜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老人。
陳爸也看著她,嘴角咧著,越看越歡喜,半晌才憋出一句:「像,真像陳木小時候。」
「爸,我小時候哪有這麼好看。」陳木在旁邊打趣。
「你小時候也這麼皺。」陳爸頭也不抬,「長開了就好了。」
劉藝菲笑得不行。
從那天起,陳爸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平時沉默寡言、一天說不了三句話的老頭子,只要樂瑤一哭,跑得比誰都快。
抱上了,就捨不得撒手,誰來要都不給。
「老陳,你抱半天了,讓我抱抱。」陳媽伸手去接。
「我再抱會兒。」陳爸轉過身,護著孫女,跟護食似的。
「你這個人,孫女兒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陳媽又好氣又好笑。
陳木在旁邊看樂了,調侃道:「爸,你這麼喜歡小樂瑤,以後乾脆就給你抱算了,我和媽還輕鬆一點,正好歇歇。」
陳爸當真了,連連點頭:「行啊,那我就不回四川了,就在燕京幫你們帶娃。」
「你想得美。」陳媽拆台,「你連奶粉都沖不好,還想帶娃。」
「我可以學嘛。」陳爸小聲嘟囔。
一家人都笑了。
兩個多月的小樂瑤,一天比一天精。
陳木和劉藝菲沒事就觀察她,越看越覺得神奇。
這小傢伙的眼睛,能追著移動的物體左右轉了。
陳木拿著個紅色的小鈴鐺,在她眼前慢慢晃,她的眼珠子就跟著鈴鐺滴溜溜地轉,轉得可起勁。
「你看她,追得多准。」劉藝菲驚奇地說。
「再大點,都能追著蒼蠅看了。」陳木笑。
樂瑤還特別喜歡看大人的臉。
只要有人湊近,她就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能看很久很久。
有時候陳木抱著她,她就仰著小腦袋,一動不動地盯著爸爸的下巴看。
對新奇的東西,她也好奇得很。
劉藝菲換了個新發卡,抱她的時候,她的小手就一個勁兒地往上夠,想去抓那個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最讓兩口子稀罕的,是她會笑了。
陳木沖她做個鬼臉,或者劉藝菲捏著嗓子喊她「瑤瑤」。
她就會咧開嘴,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她沖我笑了!」陳木有一次激動地跟劉藝菲炫耀。
「她天天沖我笑。」劉藝菲白他一眼,「你那算什麼。」
逗她的時候,她還會「啊、哦、咿呀」地應聲,小嘴一張一合,像在跟人搭話。
陳木逗一句:「瑤瑤,叫爸爸。」
樂瑤:「啊——哦——」
「她應了!」陳木樂得不行,「再叫一聲。」
「咿呀——」
劉藝菲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她才兩個多月,能叫爸爸才有鬼了。」
「快了快了,說不定哪天就蹦出來了。」
不過,小樂瑤也有讓人頭疼的時候。
餓了、困了、不舒服了,她就用哭聲表達。
陳木和劉藝菲聽多了,居然能分辨出來:餓了是那種短促的、一聲接一聲的哭。
困了是哼哼唧唧、帶著煩躁的哭。
不舒服了,則是突然拔高的、尖銳的哭。
每次哭,只要抱起來,貼在大人的懷裡,再輕聲哄幾句,她很快就能平靜下來。
她喜歡被人抱著,喜歡貼著大人的胸口,聽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被撫摸、被輕聲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會放鬆下來。
陳木有時候半夜起來給她餵奶,看著她縮在自己懷裡,小臉貼著他的胸膛,睡得香甜,就覺得自己這輩子的累,都值了。
時間一晃,就到了二月初,快過年了。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里,商量過年的事。
「今年過年,回我老家過吧。」陳木提議,「爸也在這邊,正好一起回,家裡親戚多,熱鬧。」
劉藝菲連連點頭:「好啊好啊,回老家過年,比在燕京有年味多了。」
她轉頭看向劉曉麗,眼巴巴地撒嬌:「媽,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四川過年可熱鬧了,還能吃正宗的川菜,我帶你好好玩玩。」
劉曉麗笑著擺手:「不了不了,我回自己家過,你們一大家子人,我去湊什麼熱鬧,再說,哪有丈母娘跟著女兒去婆家過年的道理。」
「怎麼沒有!」劉藝菲不依,湊過去抱住劉曉麗的胳膊直晃,「媽,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嘛,大過年的,你一個人在家,多冷清啊,我不放心。」
「我一個人清靜慣了,挺好的。」劉曉麗還是搖頭。
陳木也在一旁幫腔:「媽,茜茜說得對,您一個人過年,我們心裡都過意不去,再說了,我老家房子大,房間多,您去了有的是地方住,我媽和我爸都去,人多,熱鬧,您就當是出去旅遊一趟。」
「對嘛對嘛。」劉藝菲繼續撒嬌,「媽,你要是不去,我也不想回去了,就在燕京陪你過年。」
劉曉麗被女兒磨得沒辦法,嗔道:「你這孩子,還學會要挾你媽了。」
「那我不管。」劉藝菲把頭埋進劉曉麗肩膀里,跟小時候一樣,「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陪你。」
劉曉麗看著女兒那副賴皮樣,又看看陳木誠懇的眼神,到底還是心軟了。
「行行行,我去。」她嘆了口氣,又笑,「不過先說好,我去了,可不許把我當外人,家務我也要搭把手的。」
「媽,您就負責享福。」陳木笑著說,「家務有我,有我媽,輪不到您。」
「就是。」劉藝菲抬起頭,笑得一臉得意,「媽,您就等著被伺候吧。」
劉曉麗搖著頭笑,眼眶卻悄悄紅了。
臘月二十八,陳木帶著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地回了四川老家。
陳爸陳媽、劉曉麗、陳木、劉藝菲,還有被裹成小粽子的樂瑤。
五口大人,一個奶娃娃,行李裝了兩個大箱子。
車子剛開進村口,就被人認出來了。
「陳木回來了!」
「還帶著媳婦和娃兒呢!」
不一會兒,半個村的人都跑出來了。
村口的大榕樹下,圍了一大群人,有老人有小孩,伸長了脖子往車裡張望。
陳木搖下車窗,笑著跟鄉親們打招呼:「叔,嬸,過年好!」
「陳木,你這媳婦兒真俊啊!」
「娃兒呢?快讓咱們看看娃兒!」
劉藝菲抱著樂瑤下了車,眾人「呼啦」一下圍上來。
樂瑤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小嘴一癟,剛要哭,陳木趕緊接過來,輕輕拍著:「瑤瑤不怕,這是叔叔阿姨們,都是咱家人。」
說來也怪,樂瑤被陳木一抱,又安靜了,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張張陌生的笑臉。
「哎喲,這娃兒,長得真好!」李嬸湊近看,稀罕得不行。
「眼睛像陳木,鼻子像他媳婦,將來肯定是個美人胚子。」劉三嬸說。
幾個親戚家的嬸子,搶著要抱。
樂瑤倒也配合,誰抱都不哭,只是瞪大了眼睛,一個勁兒地看,那好奇勁兒,把大家逗得直樂。
「這孩子膽子大,不認生。」張大伯豎大拇指,「將來有出息。」
回到老房子,陳媽早就提前回來收拾過了,屋裡屋外煥然一新。
紅燈籠掛起來了,對聯也貼上了,灶房裡飄出臘肉香腸的香味,年味撲面而來。
劉曉麗看著這一切,感慨道:「還是老家過年有味道,燕京那邊,一點過年的感覺都沒有。」
「那可不。」陳媽笑著端上熱茶,「親家母,你就在這兒安心住,這兒啥都有。」
「好好好。」劉曉麗連聲應。
接下來的幾天,陳木和劉藝菲帶著樂瑤,走親戚、串門子,紅包收到手軟。
樂瑤人見人愛,走到哪兒都是焦點,這個抱一下,那個親一口,小臉都快被親腫了。
陳木還帶著她們去趕了趟集。
臘月里的集市,熱鬧得不像話。
賣春聯的、賣燈籠的、賣糖畫的、賣烤紅薯的,一個攤位挨著一個。
陳木抱著樂瑤,劉藝菲挽著他的胳膊,在人群里慢悠悠地逛。
「陳木,你看這個糖畫!」劉藝菲指著一個攤子,眼睛發亮,「我要一個龍的。」
「買。」陳木掏錢。
「還有這個,棉花糖,粉色的。」
「買。」
劉藝菲左手糖畫,右手棉花糖,樂得像個孩子。
樂瑤在陳木懷裡,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這,看看那,對什麼都好奇。
路過一個賣小玩意兒的攤子,樂瑤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小手朝著一個撥浪鼓的方向抓。
「你想要這個?」陳木低頭問。
樂瑤:「啊——」
陳木笑著買下撥浪鼓,塞到她手裡:「給,咱閨女第一次趕集,得留個紀念。」
樂瑤抓著撥浪鼓,晃了兩下,「咯咯」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