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前。
阮唯唯看著平時有些沉默寡言的弟弟，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阮啟哲縮著脖子，滿臉心虛，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姐，我真沒拿你身份證幹壞事，這網站也是正規網站，我寫之前查過的。」
阮唯唯沒說話。
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按理說，這是弟弟每天半夜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稿費，應該給他。
可是他一個初中生，手裡突然有了這麼一大筆錢，萬一跑去亂花，養成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怎麼辦？
可告訴爸媽……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阮唯唯在心裡掐滅了。
她了解自家爸媽，知道老一輩的思想傳統，在他們眼裡，學生的天職就是好好學習。
大半夜不睡覺寫小說？
那是不務正業，歪門邪道。
如果被他們知道阮啟哲幹的好事，這六千塊錢絕對會一分不剩地被沒收充公不說，弟弟還得挨一頓混合雙打。
甚至直到高中畢業，他都不可能再碰到任何帶屏幕的電子產品。
給弟弟不行，告訴爸媽也不行。
阮唯唯咬著下唇，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旁邊的某人。
侯青本來靠在旁邊看戲。
他剛還琢磨著，自家女朋友平時軟乎乎的，剛才訓起弟弟來倒是有模有樣。
這會兒見她求助似的望向自己，侯青頓時心領神會。
他伸出手揉了揉阮唯唯的腦袋，溫聲說道：「我來吧。」
這三個字像是有什麼魔力。
阮唯唯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乖乖往後退了半步，把主場讓給了他。
侯青轉過頭，看向阮啟哲，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壓迫感十足。
「小子，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阮啟哲見換人了，下意識站直了身子，咽了口唾沫：「哥你說，我聽著呢。」
「第一。」
侯青豎起一根手指，「你姐回去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你爸媽。
結果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錢充公，你挨一頓揍，然後直到高中畢業前徹底告別網絡。」
阮啟哲倒吸一口涼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不行！哥，這真使不得，我爸那脾氣你不知道，他真能把我腿打折！」
侯青看著他這副慫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繼續說：「那就第二條路，錢繼續放在這張卡里，由你姐替你保管。」
阮啟哲一愣，眼神黯淡下來。
這跟充公有什麼區別？
「先別急著喪氣，你姐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錢放你姐這，但所有權還是你的。
以後你想買球鞋，買遊戲道具，或者想吃點什麼，自己寫個申請找你姐報銷，只要合理，你姐也不會卡你。」
阮唯唯在旁邊趕緊點頭表示同意。
這樣既能保證弟弟不亂花錢，又能讓他享受到自己勞動的果實，簡直再好不過了。
阮啟哲眼睛一亮。
還有這好事？
不僅稿費保住了，連寫小說也不受影響？
「不過嘛……」
侯青話鋒一轉，故意停頓片刻，身子往阮唯唯那邊靠了靠。
阮啟哲看著兩人的距離，腦子轉得飛快。
一個初二就能在網上寫小說賺稿費的人，邏輯思維絕對比同齡人清晰的多。
他看了看自家一向老實本分的姐姐，又看了看旁邊這個手段老道的大哥，瞬間領悟。
「我懂！我懂！」阮啟哲立馬保證，「我今天晚上一直在家裡睡覺，連房門都沒出過！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不僅如此，他還很有眼力見地看向阮唯唯補充了一句。
「姐，以後你想出來找姐夫，提前跟我說，我幫你在咱爸媽面前打掩護！」
「你瞎喊什麼……」
阮唯唯羞得臉通紅，伸手去掐他的胳膊，卻沒用多大勁。
侯青滿意地點頭：「好小子，有前途。」
幾句話的功夫，不僅完美解決了問題，讓阮唯唯放了心。
還順便把小舅子拿捏得死死的，直接在阮家安插了一個強力內應。
賺麻了。
侯青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快十二點了。
他一把抓住阮啟哲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小聲說道。
「把網頁退了回家睡覺，明天哥給你整個新手機當見面禮，別讓你姐知道，還有以後大半夜少出來溜達。」
「真的嗎哥？」
阮啟哲瞪大了眼睛。
「怎麼？不信我？」侯青笑道。
「信信信，我這就回家，哦對了，哥能不能再麻煩你件事。」
「說。」
「就是等會我姐要回家的時候哥你能不能送一下她，她從小就怕黑，而且她一個人走夜路也不安全。」
侯青一愣，「她怕黑？」
「對，我姐她膽子很小的，每天晚上都要開著床頭燈才能睡著。」阮啟哲小聲透露著情報。
侯青默默聽完，扭頭看了一眼正滿臉好奇的朝這邊觀望的阮唯唯，心裡突然被暴擊了一下。
這丫頭就為了給他送飯，大晚上的強忍著害怕跑來這邊……
他沒在阮啟哲面前表現出異樣，反而笑著調侃道：「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是個有情有義的。」
「哥，我能看出來我姐是真心喜歡你，也能看出來你也喜歡她，但是我還是想求你好好對她，我姐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行了行了，臭小子還煽情起來了，我跟你說實話，哥家裡有點小錢，以後就算混的不行，也絕對不會讓你姐吃一點苦。」
「哥我看人很準，我信你，那我先撤了？」
「去吧。」
「行。」
阮啟哲麻利地退出帳號，關機，抓起書包背上。
「姐，那我先回去了，你拿好那張卡啊！」
他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然後一溜煙跑進了夜色里。
網吧角落裡重新安靜下來。
阮唯唯收回目光，好奇問道：「你們剛才聊什麼了？」
「沒什麼，男人之間的約定。」
「喔。」
見他不願意說，阮唯唯也沒再多問，而是轉移話題道。
「這件事算完了嗎？」
「不然呢？對付初中這個時間段的小孩就得打一棒子給一個甜棗。」
侯青重新坐回椅子上，溫和笑道。
阮唯唯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她覺得侯青好厲害。
不像自己，遇到事情只會慌亂無措。
「看我幹嘛？愛上了？」侯青挑眉。
阮唯唯臉一紅，轉過身去拿抹布擦桌子，不理他了。
……
兩天後。
平遠縣的街頭已經掛起了零星的紅燈籠，年味越來越重。
天也更冷了，街道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裹緊了羽絨服往家趕。
侯青和阮唯唯剛從超市下班出來。
這幾天有牢弟當內應，阮唯唯每次出來約會都格外順利。
兩人甚至還堂而皇之地在下午去縣裡唯一一家電影院看了場電影。
路過街角的烤紅薯攤，侯青掃碼買了一個，掰開一半遞給阮唯唯。
阮唯唯戴著侯青買的粉色毛線手套，捧著紅薯小口小口地吃著。
「慢點吃，小心燙著。」侯青提醒。
兩人走到一個公交站台下停住。
侯青看著低頭啃紅薯的女孩，心裡盤算著時間。
已經在豫省待了快半個月了。
昨天已經和網吧老闆提了離職，雖然沒賺到多少錢，但這段時間他過的格外踏實。
現在距離過年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
該回家了。
他家在晉省太原，雖然父母平時工作忙，對他的管教處於放養狀態，但過年這種傳統大節，人是必須得回去的。
而且老媽已經在微信上催了好幾次，問他車票買好了沒有。
「唯唯。」
侯青咽下嘴裡的紅薯，開口喊了一聲。
「嗯？」
阮唯唯抬起頭，疑惑的看了過來。
「我買了明天的車票。」侯青看著她，「快過年了，我得回家了。」
阮唯唯吃紅薯的動作停住了。
她其實心裡早有準備。
快過年了，誰都要回家和家人團聚的。
侯青能來陪她半個月，在這個小縣城每天在網吧忍著煙味吃泡麵，只為了每天下班能和她見一面，一起走一段路，這已經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可真聽到他要走，心裡還是沒來由地一陣酸澀。
「幾點的車？」
阮唯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上午十點，先去市里，然後轉高鐵。」
「我去送你。」
阮唯唯眼眶有些紅了，眼神里裝滿了不舍。
「不用了。」
侯青笑了笑，捏捏她的臉，「你明天上午還要理貨，別請假了。老闆本來就摳門，扣你半天工資你又得心疼。」
阮唯唯不說話了，低下頭看著腳尖。
公交站台有些破舊，GG牌上的燈箱忽明忽暗。
侯青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GG牌之間，擋住了吹過來的冷風。
「等過完年回江城之前，如果時間來得及，我再繞道過來看看你，或者你早點回學校，我去車站接你。」
阮唯唯猛地抬起頭：「真的？」
「騙你幹嘛。」
侯青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所以這幾天在家好好的，有什麼事隨時給我發微信。」
「好。」
侯青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說好了，開學見。」
阮唯唯沒說話，只是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路上注意安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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