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那半截話哽在喉嚨里,乖乖舉起兩隻手投降,笑意漾起來。
「不敢不敢。」
說罷將膝上那方帕子拈起來,低頭將滾落一地的松子仁一顆一顆撿回帕面上,語氣聽著又乖又無辜。
「我當然知道夫人愛我。」
「也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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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抬頭看她一眼,眼底那點笑意又浮上來,卻變了一種味道。
「但這並不影響別的男人會喜歡覬覦你,也不影響我挖掉他們的眼珠子,再把他們一個一個都弄死。」
蘇軟眉頭一蹙,又要翻臉。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
晏沉立刻湊過去,下巴擱進她頸窩裡,唇面一下下蹭著她鎖骨。
「夫人方才也看到了,沈昭野今非昔比,手握重兵又得皇帝青眼,可不是從前那個任我拿捏的小將軍了。」
「而我如今在他面前,才真是處境水深火熱,活得戰戰兢兢。」
說著從她頸窩裡抬起頭,一雙眼可憐兮兮地望著她,「夫人可要好好保護我,別讓我被壞人欺負了。」
蘇軟嘴角一抽,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額頭,將他推開幾寸。
「得了吧,誰能壞得過你?」
「方才那武將不過就是出言不遜幾句,你何必非要人家的命?」
晏沉聞言趕緊撇清,「夫人冤枉啊,人是衛風殺的,可不是我。」
又順勢將她還戳在額頭上的那根手指握住,笑著放到唇邊一親。
「好了,彆氣著我們王妃了。」
「那人是皇帝安插在沈昭野身邊的眼睛,我這可是幫了他呢。」
蘇軟聞言臉色剛好看了些,低頭看到那一地松子,又氣得咬牙。
「我辛辛苦苦剝了一路呢!你必須給我撿起來,全都吃掉!」
晏沉嫌棄地輕「嘖」,「我撿起來給你那水果吃吧,反正她饞。」
「我是吃不了的,有點髒。」
蘇軟扭頭看向窗外,不搭理他了。
他又趕緊貼上去,放軟了語氣跟她打商量,「我再重新給夫人剝一捧好不好?剝一斤兩斤也行……」
馬車沿著長街轔轔而去,很快便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深處。
沈昭野的馬還立在原地沒動,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來。
他想起上一次在長街口,晏沉也是這樣,當著他的面吻住蘇軟,用那種占有欲滿滿的眼神挑釁他。
那時他滿心想的,是憑什麼?
憑什麼是他?為什麼選他?憑什麼自己連爭一爭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他好像更喜歡她了,也以為自己會更不甘、更憤怒,會更想衝上去把那個男人從她身邊撕開。
可沒有。
他剛剛看到那一幕,心裡下意識冒出來的一個念頭,卻是:
還好是他。
還好是那個瘋子,那個變態。
沈昭野垂下眼,看著自己握著韁繩的手,指節被風颳得有些發白。
他原本一直有些不解。
晏沉那麼獨斷強占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讓他在皇帝面前挑明自己對蘇軟的心思,把蘇軟推到風口浪尖。
事後回想才醒過味來。
晏沉與皇帝那場對決,遲早會來,也一定會以極其慘烈的方式收場。
晏沉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走到最後,所以他要在那之前,把蘇軟綁在自己身上,讓晏雲季投鼠忌器。
要讓晏雲季知道,沈昭野對蘇軟有情,甚至願意為了她豁出命去,那他想動蘇軟就不得不好好掂量:
動了她,沈昭野會不會反?
沈昭野手下那支重兵,又會不會因此調轉刀口,指向皇城?
晏沉是在算計沈昭野對蘇軟的那點心思,以此給蘇軟鋪一條後路。
哪怕那條路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沈昭野想到這裡,更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上來的酸。
晏沉那個人滿身算計,滿手血腥,從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人物。
可他在對蘇軟這件事上,卻做到了自己永遠都做不到的地步。
沈昭野自問,若換作自己在晏沉那個位置上,他做不到這樣。
他算不到這一步。
做不到在步步殺機的朝堂上,還分出心神來,替她鋪好每一步退路。
所以啊,幸好是他。
「將軍?」
身旁的親兵見他久久不動,策馬上前半步,試探著喚了一聲。
沈昭野回過神,將韁繩在手中繞了一圈,收斂住臉上複雜的神色。
「走吧。」
他一夾馬腹,棗紅駿馬便邁開步子,踏上那條通往京郊軍營的大道。
暮色越來越濃了。
沈昭野壓在心裡默默地想。
若真有那麼一天,晏沉敗了死了,蘇軟需要一個人替她撐起一片天。
那他一定會在。
城門守軍在他們經過後重新列隊站好,落閘聲從城門樓上傳來,笨重的門軸轉動著,將城門緩緩合攏。
最後一抹暮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青石板上拖成一道細長的金線,然後被門扇嚴嚴實實地夾滅了。
……
驛站。
拓跋淮無聽說了沈昭野起死回生這樁樂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晏雲季還真是蠢得可以。」
他閒閒偏頭,指尖捻著一枚白瓷茶盞的蓋子,在杯沿上慢慢轉著。
「若沒有他那位了不起的父皇替他提前鋪好了路,把老東宮摁死在血泊,親手送他坐上那把椅子,那他這輩子,怕連龍椅的邊兒都摸不著。」
驚鵲斟酌著問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大乾皇帝被算計了?」
拓跋淮無將茶盞擱下,蓋子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我借賀千硯那層身份,跟沈昭野打了三年交道,他那個人,說愚忠我可能會信,但絕不是個蠢人。」
「弋北那場伏擊,他一個領兵多年的武將不可能看不出端倪。是誰設的局,誰下的手,他心裡該有數。」
「晏沉更沒那麼蠢,他若想殺沈昭野,就不會讓他活著回到京城。」
「而既然他們都不蠢……」
他微微眯起眼,唇邊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也更冷下去幾分。
「那蠢的就只能是晏雲季了。」
驚鵲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大乾皇帝是被攝政王和沈昭野兩人聯手做局了?」
拓跋淮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夜色浸透的天幕上。
「晏雲季現在一定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大權在握,以為沈昭野這把刀終於回鞘,馬上就要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