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路上行了兩日,終於在第二日黃昏,抵達了京城城門。
彼時天色將暮未暮,城門樓子上那面大乾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夕陽從城樓西側斜斜鋪下來,將城門洞內外照出一片金紅色的光。
昭王府車架沒有亮明旗號,只做尋常富戶打扮,混在進城的人流中。
蘇軟正靠坐在車壁上,一顆一顆地剝著松子,剝好了也不吃,放在手邊帕子上攢成小小一座山。
城門口,人流忽然慢下來。
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鏗鏘聲,伴隨著一聲粗獷的吆喝。
「讓開讓開!」
「前方軍務,閒人退避!」
蘇軟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便見一隊黑甲騎兵正從城內馳出。
領頭一人身披銀甲,騎一匹棗紅駿馬,腰間懸著一柄長刀。
正是許久未見的沈昭野。
他身後跟著一列長長的隊伍,軍旗獵獵,馬蹄踏得地面微震,看這陣仗,是要往城外的京郊軍營去。
人流被一刀劈開,百姓們紛紛貼牆根站定,讓出中間一條道來。
唯有昭王府的馬車不動。
蘇軟側頭看向晏沉。
他正靠著另一側車壁,手邊攤著一卷閒書,連眼皮都沒抬,只慢悠悠翻過去一頁,像是壓根沒聽見。
蘇軟便也沒吭聲,撤回手放下車帘子,低頭繼續剝她的松子。
沈昭野隊伍前方一個臉上橫著刀疤的武將策馬而出,在馬車前勒住韁繩,馬鞭一揚,粗聲粗氣地喝道:
「前面什麼人?沒看見軍爺們要出城嗎?趕緊把車挪開!別擋道!」
衛風騎在馬上,手搭在腰間刀柄上,一言不發地冷冷看著對面。
他不動,車也不動。
那武將原地等了片刻,見馬車紋絲不動,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了。
他翻身下馬,罵罵咧咧地大步走上前來,伸手就去掀車簾,「老子說話你沒聽見是吧?叫你……」
話音未落。
一道寒光從他頸側掠過。
「噗嗤」一聲悶響。
那武將動作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嘴唇翕動了兩下,一道細密的血線從他脖頸處慢慢浮現出來。
然後他的頭從脖子上滑下來,「咕咚」一聲砸在地上,滾出去幾步遠,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紅的血痕。
無頭的屍身又站了一息,才直挺挺地往後倒去,濺起一片塵土。
人群靜了一瞬。
緊接著,尖叫聲四起。
沈昭野身後隊伍也登時騷動起來,幾十柄長刀同時出鞘,鏘然一片。
沈昭野眯眼看向那輛馬車。
車簾低垂,簾角沾了幾點濺上去的血珠,正順著織紋慢慢往下淌。
車簾被人從里掀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簾沿,指尖懶懶往旁邊一撥,晏沉隨之彎腰從車廂里走出來,站到車轅上。
他一身玄色常服,衣擺被暮風吹得微微翻卷,正居高臨下地看向沈昭野,唇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
「沈小將軍還沒死呢?」
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整條街的嘈雜,清清楚楚地送進每個人耳中。
沈昭野握韁的手微微收緊,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只同樣彎了一下嘴角,語氣恭敬卻不失鋒芒。
「托攝政王的福,去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又讓人給攆回來了。」
「哦?原是托本王的福?」
晏沉笑意深了幾分,「那你真該好好謝謝本王,這樣吧……」
「之前從永安侯府抄沒的那批銀錢,就算是謝禮,本王便不另收了。」
沈昭野笑了一下,沒接話。
晏沉又側頭,瞥了一眼不遠處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又轉回目光來。
「這人是沈小將軍新收的部將?脾氣不小,也不太懂規矩,本王替你教訓了,將軍不會怪本王吧?」
沈昭野順著他目光也看了那人頭一眼,隨即沒什麼波瀾收回視線。
「是本侯御下不嚴,衝撞了攝政王的車駕,死有餘辜。」
說完又朝晏沉拱了一下手,「本侯回頭親自備禮,再到府上賠罪。」
他說「本侯」二字時語氣坦蕩,顯然皇帝新封的爵位已到手了。
晏沉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沈昭野肩甲上那枚嶄新的獸紋護肩上,嘴角那點弧度淡了一瞬,又重新彎起來。
「賠罪就不必了。」
他目光向下壓著沈昭野。
「忠勇侯日後出城,記得讓手下人把眼睛擦亮些就好,本王這人脾氣不太好,一不順心就愛見血。」
「萬一下次又削了誰的腦袋,豈不是傷了本王與忠勇侯的和氣?」
沈昭野垂下眼去,笑意不改。
「攝政王教訓得是。」
說罷又抬手朝身後一揚,「還不快讓路?別耽誤攝政王車駕回府。」
他身後將士們互看一眼。
雖然仍心有不甘,卻還是依言將長刀收入鞘中,默默分列到道路兩旁,齊刷刷地讓出一條路來。
晏沉滿意地笑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隻荷包,隨手向前一拋。
荷包墜在血泊里,從里散出幾顆碎銀子,又被血由銀染紅。
「忠勇侯懂事,該賞。」
說罷彎腰退回車廂里。
衛風這才收刀入鞘,刀柄在掌心轉了一圈,又重新搭回鞍側。
「走。」
馬車轔轔地動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上那片半乾的血泊,在車轍印里拖出一道紅痕。
馬車經過沈昭野面前時,一陣風從城門口灌出,將車簾掀起一角。
沈昭野目光落進那道縫隙里。
蘇軟正低頭坐在車廂里,夕光從簾縫漏進去,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在顴骨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他心口微微麻了一下。
下一刻晏沉突然欺身過去,單手扣住蘇軟後頸,低頭吻了上去。
晏沉在吻上她的同時,眼角往沈昭野方向微微一挑,像一隻饜足的野獸,在巡視過自己的領地之後,漫不經心地朝入侵者亮了一下獠牙。
車簾落下來,將一切擋住了。
蘇軟被晏沉吻得猝不及防,膝上那方帕子被他這一欺身壓得歪了,好不容易積起來的松子山撒了一地。
她心疼地低頭看了一眼,又蹙起眉抬眼瞪他,「你無不無聊?」
晏沉往車壁上懶懶一靠,嘴角還噙著一抹笑,正要開口說話。
蘇軟已先一步把帕子往他膝上一丟,叉著腰把話堵死。
「你再敢跟我說什麼『喜不喜歡』『愛不愛』的,你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