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午後。
賈芸從碧紗櫥出來,順著遊廊往榮府後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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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靜小院的門虛掩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冒了新芽。
瑞珠正拿著笤帚在門口掃地,一抬頭瞧見賈芸,趕緊把笤帚往牆根一靠,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芸二爺,姑娘在屋裡呢。」
賈芸點點頭,邁過門檻。
推開房門,清淡的藥香迎面撲來。
秦可卿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裡捧著碗燕窩粥。
淺色的夾襖襯著,頭髮只用根木簪挽了個簡單的髮髻。
氣色確實比正月里強了不少,兩腮雖然還瘦,但嘴唇總算有了點正常人的血色。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瞧見是賈芸,手裡的粥碗晃了晃,湯匙磕在瓷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芸二……」
稱呼剛出口便卡了殼,臉頰發紅,順著耳根往上爬。
賈芸走過去,在矮榻對面的圈椅里落座。
「氣色好多了。」
秦可卿把粥碗擱在小几上,兩手交疊搭在膝頭,指尖無意識的摳著袖口邊緣的繡線。
「鴛鴦姐姐每日送藥送粥,鳳嫂子也隔三差五來瞧一眼。」她抬眼看向賈芸,「初三的事……瑞珠都跟我說了。」
「賈珍已經被革了族長,三處公產查封,限三個月填回虧空。閉門思過一年。」賈芸說的不緊不慢,全不在意。
秦可卿摳著袖口的手指鬆開,又攥緊,反反覆覆兩三回,才徹底無力的垂在身側。
屋裡一時無話,只聽得見窗外的風聲。
過了好半晌,她扶著矮榻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槐樹的新芽在日頭下透著亮。
她的肩膀小幅度的聳動著,緊緊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等再轉過身時,眼眶雖然紅透了,唇角卻彎了起來。
「多謝芸二爺。」
賈芸看著她:「不必客氣。」
他停頓片刻,接著開口:「不過,你如今已經不是蓉大奶奶了,這稱呼也該換換了。」
秦可卿怔了怔,方才褪下去的紅暈又燒了起來,一路蔓延到脖頸。
「那……叫什麼?」
賈芸沒答話。
手探進外袍夾層,摸出一方帕子,放在兩人中間的小几上。
素白的絹面,邊角繡著一枝紅梅,暗紅色的絲線,針腳細密。
「這個,我一直帶著。」
秦可卿的視線緊緊盯著那塊帕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觸上帕面,在那枝紅梅上輕輕摩挲。
布料上還殘留著體溫,帶著暖意。
「你……一直帶著?」她鼻音濃重。
賈芸沒出聲,只是將帕子往前推了半寸。
秦可卿雙手把帕子捧起來,捧在掌心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帕子貼在胸口,聲音壓的極低,生怕驚擾了什麼。
「我繡這塊帕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
話到嘴邊,又被她咬著下唇咽了回去。
賈芸坐在對面,耐心的等著。
秦可卿把帕子從小几上拿起來,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
「想的是,若真有一日能活著出去,就把這塊帕子……」她抬起頭,直視賈芸的眼睛,「送給那個肯來接我的人。」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零散的日影從葉縫裡漏進來,斑駁的打在小几上。
賈芸伸手,把那塊帕子拿回來,原樣折好,重新揣進外袍夾層。
「收好了。」
秦可卿看著他的動作,唇邊的笑意更濃了些。
「可卿。」賈芸換了稱呼,「榮府畢竟是寄居,長久住下去不是辦法。」
秦可卿臉上的笑意斂了些,手足無措的捏了捏衣角。
「芸二爺的意思是……」
「我新置了宅子,三進的院落,後院很僻靜。」賈芸看著她,把話挑明,「你若願意,搬過去住。」
「老太太那頭,我去說。」
秦可卿垂下眼帘,沒吭聲。
隔了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那雙眸子裡褪去了往日的惶恐與不安,透出一種踏實的安穩。
「聽你的。」
賈芸點點頭,站起身。
「我現在去跟老太太說。」
剛走到門口,瑞珠從門框外探進半個腦袋,笑的合不攏嘴,兩隻眼睛彎彎的。
賈芸掃了她一眼,小丫頭趕緊把腦袋縮回去,可那開心的笑聲還是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他出了小院,順著遊廊往二門方向走。
剛過拐角,迎面撞上端著托盤的鴛鴦。
碗裡的藥湯險些晃出來。
鴛鴦停住腳,上下打量了賈芸兩眼,唇角往下壓了壓。
「芸二爺,老太太發話了。秦姑娘要走可以,但有個條件。」
賈芸步子一頓。
「什麼條件?」
鴛鴦把托盤往懷裡收了收,壓著嗓子開口:「老太太說,讓您去榮慶堂一趟。她老人家有話要親自跟您交代。」